出了酒吧，夜风一吹，酒劲散了不少。

陈浩站在路灯下，又点燃了一根烟。

孙凯，红龙乐队，贝斯手，地下掩体A1室。

信息足够了。

后世记得他只提过自己搞过乐队，却没有吹嘘有过什么成绩。

多半是玩了个寂寞。

陈浩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在路灯下盘旋的飞蛾。

那就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比校内音乐节大得多的舞台。

HOtOrNOt那个网站的雏形应该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

只要孙凯这个演员就位，这把火就能从波士顿烧到钮约，烧到整个东海岸。

到时候，不仅孙凯会成为留学生圈子里的明星，自己这个合伙人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孙凯最信任的人。

陈浩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科普利广场酒店。”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回到酒店房间，陈浩并没有立刻睡觉。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酒店那慢得像蜗牛一样的拨号网络。

屏幕上跳动着QQ的图标。

他给梁博发了个消息。

“博哥，网站进度如何？”

那边很快回了过来，显然正在工作中。

“核心功能跑通了。

界面按照你说的，极简风格。

但我还是觉得这玩意儿太无聊了，真的会有人玩？”

“无聊才是生产力。”

陈浩敲下一行字。

“把测试链接发给我。

另外，把你找人翻译的那堆英文文案再检查一遍，别有语法错误。”

“放心吧，找的外语系系花翻译的，绝对地道。”

陈浩关掉对话框，点开了梁博发来的链接。

页面加载得很慢。

几秒钟后，一个黑白配色的网页出现在屏幕上。

没有花哨的FlaSh动画，没有复杂的导航栏。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占位符，下面只有两个硕大的按钮。

HOT。

NOT。

简单，粗暴，直击人性。

……

第二天一早，陈浩被生物钟叫醒的。

七点半。

他起床洗漱，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个早饭，培根煎得太老，咖啡倒是很香。

九点半，陈浩出门。

按照昨晚大刘给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地下掩体”。

这地方确实隐蔽。

入口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只有一扇涂满了涂鸦的铁门，上面挂着个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写着“BUNKER（掩体）”。

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闷雷般的鼓点顺着通风管道传出来。

陈浩推开铁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海报和演出传单，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地下一层是个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隔音室。

陈浩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门上喷着一条红色的龙，虽然画工拙劣，但气势挺足。

A1室。

陈浩站在A1室的隔音门外，没急着推门。

门缝里漏出来的音乐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陈浩侧过身，透过门上那块巴掌大的脏玻璃往里看。

屋里有五个人正在排练。

正中间站着个金发碧眼的主唱，穿着件破洞皮夹克，手里抓着麦克风架，姿态很狂，正闭着眼嘶吼。

旁边两个吉他手也是白人，长发披肩，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扫着。

角落里站着个亚裔青年。

正是孙凯。

那张脸比陈浩记忆中还要稚嫩几分，还没被后来的酒精和名利场泡发。

他穿着件限量版的SUpreme卫衣，脖子上挂着把樱桃红色的吉普森雷鸟贝斯。

这琴陈浩认识，两千刀起步，还得预定。

此时的孙大少正皱着眉，死死盯着琴颈上的品格，手指笨拙地按动着。

他太想跟上节奏了，额头上全是汗。

而在电子琴后面，坐着个混血亚裔姑娘。

长得挺甜，画着烟熏妆，穿着渔网袜。

音乐声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结束，是主唱猛地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吉他音箱电流的底噪。

孙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先发制人。

他摘下贝斯背带，把琴往架子上一墩，指着那个女键盘手喊道：

“艾米！你怎么回事？

进副歌的时候那个和弦又慢了！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是升C，不是C！

你这一错，我节奏全乱了！”

陈浩在门外挑了挑眉。

这小子，明明是自己贝斯跟不上鼓点，倒学会了先甩锅。

那个叫艾米的女孩没说话。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划过，眼神有些飘忽，甚至不敢看孙凯的眼睛。

“行了，别吼她。”

主唱把麦克风插回架子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的吉他手立刻凑过去帮他点上火。

“杰克，不是我要吼她。”

孙凯有些急躁，他觉得今天的排练气氛很怪。

“下周就是伯克利的秋季音乐节选拔了，咱们这状态怎么上台？

设备我可是全换了顶级的，要是连初赛都过不去，我脸往哪搁？”

杰克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孙凯脸上。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孙凯那把昂贵的贝斯，语气轻飘飘的：

“你也知道我们要上音乐节啊。”

“废话，这乐队是我组的，名是我报的。”

孙凯挥了挥手散开烟雾。

“赶紧的，再来一遍《SmellSLikeTeenSpirit》，这次艾米你盯着点鼓。”

“不用练了。”

杰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孙凯那双崭新的AJ球鞋上。

孙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灰点，又抬头看着杰克：

“什么意思？累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练了。”

杰克双手插兜，下巴扬起。

“你可以走了。

以后红龙乐队的排练，没你的份。”

孙凯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帮老外在跟他开什么美式玩笑。

“你在跟我开玩笑？”

孙凯干笑了一声。

“这排练室租金是我交的，这一墙的马歇尔音箱是我买的，连你手里那把麦克风都是我刷的卡。

你让我走？”

“所以我们很感谢你的赞助。”

杰克耸了耸肩，脸上显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的贝斯弹得像屎一样。

你是这支乐队最大的短板。

我们要去参加音乐节，那是伯克利的舞台，下面坐着的都是行家。

带着你？我们会被人笑掉大牙。”

旁边两个吉他手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其中一个抱着手臂，用一种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孙凯：

“凯，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你有钱，可以去买票在台下给我们鼓掌。

但在台上，钱买不来节奏感。”

孙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在京城的圈子里，谁敢当面说他不行？

到了这异国他乡，花了钱，供着这帮人吃喝玩乐，结果养出了一群白眼狼？

“我弹得烂？”

孙凯忍不住咆哮起来。

“没有老子出钱，你们还在街边公园里喝西北风！

你们用的琴都是二手的破烂！

现在跟我谈才华？”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艾米。

这姑娘是他刚来波士顿不久追到的，虽然也是留学生，但家里条件一般。

孙凯没少在她身上砸钱，名牌包、首饰，甚至这把昂贵的罗兰键盘也是他送的。

“艾米，你说句话！”

孙凯指着杰克。

“告诉这帮白痴，谁才是这支乐队的老大！”

艾米身子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暴怒的孙凯，又看了看杰克。

那种眼神让孙凯心里咯噔一下。

艾米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孙凯，而是走到了杰克身边。

杰克顺势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艾米顺从地把头靠在杰克的皮夹克上，那是个极其亲昵且熟练的姿势。

“凯，对不起。”

艾米的小声地说道。

“我觉得杰克说得对。

你的贝斯确实不太行。

这是音乐节，我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