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翻到“海甸区文化局”那一页，上面抄着三个号码。
局长孙明远的办公室直线、办公室主任的座机、还有一个传真号码。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孙明远办公室的号码。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海甸区文化局。”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秘书。
“您好，我是市民政局社团登记处的李国华。
请问孙明远局长在吗？”
“您稍等。”
话筒被转接，中间隔了十几秒的等待音乐。
“喂，我是孙明远。”
孙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听到李国华自报家门，是市民政局社团登记处处长。
孙明远愣了一下。
社团登记处。
他之前两次去约那个副处长方国栋都没约上。
现在方国栋的顶头上司，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头是李国华笑着说道。
“孙局，听说海甸区的社团建设管理搞得有声有色，上个月各区考察团去你们那边参观，回来以后评价很高。
孙局带出来的社团管理经验，放到全市来看都是标杆。”
孙明远也沉得住气，配合着答道。
“哪里哪里，李处过奖了。
我们基层的事情琐碎，做得还很粗糙，跟市里的要求比差距不小。”
“孙局谦虚了。”
李国华寒暄两句便转入正题。
“孙局，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
你们那的协会之前报上来一份申请，我前两天复审的时候仔细看了一遍。
材料做得很扎实，不管是协会章程、业务范围还是发起单位的资质，全都符合社团登记的各项要求。
但是之前我们的经办人员业务水平有限，对材料产生了误判，做出了不恰当的退件处理。
这属于我们处里内部管理上的问题，给你们的工作推进造成了不必要的延误。
这个责任在我们。
孙局，我向您道个歉。”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透过来了。
驳回材料是那个挂职副处长自己的主意。
不代表社团登记处的立场，更不代表市民政局的态度。
现在处长亲自出面纠偏，是要把事情撇干净。
孙明远在官场沉浸了三十年，这套话术太熟了。
一个处长放下架子打电话来赔罪，后面要是没有足够硬的力量在推，打死他都不信。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前天晚上自己把退件的事告诉陈浩。
陈浩只说了一句“我了解一下情况”。
自己当时还琢磨着，光了解情况有什么用？
难道去查方国栋的底细？
就算查清楚了，也不好处理啊。
结果不到四十八个小时，民政局的处长主动打电话来赔罪。
这哪是“了解情况”，这是直接把问题都解决了。
孙明远打了个哈哈，笑着应道：
“各单位工作人员水平参差不齐嘛，我这边也经常有下属犯糊涂。
关键是发现问题能及时纠正，这就很好了。
说道歉就太客气了。
应是我们感谢您能够及时发现问题。
那这样，李处，我明天安排协会的工作人员把正式材料重新递交一份。
之前的补充说明我们也做好了，一并附上，您方便再过一遍。”
李国华立刻答应。
“那麻烦孙局再让他们提交一下，到办公室找赵宏斌副处长。
为了弥补之前的延误，这份申请我安排走加急审批通道。
材料到了以后我直接签字，手续很快就办完。”
加急审批。
孙明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正常排队还得两三周，搞不好拖到明年开春。
现在因祸得福，反倒省了时间。
“那就太好了，辛苦李处！”
“应该的，应该的。”
两个人又客气了两句。
李国华全程没提半个字关于信管局核查ICP的事。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
孙明远放下手机，默默思索起来。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十年。
海甸区文化局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但跟区里各条线的实权干部都打过交道。
什么级别的人办什么级别的事，他拎得清。
一个副处长卡材料。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是在海甸区系统内部，孙明远自己打几个电话就能解决。
区民政局的处长跟他是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给个面子，材料放行，很简单。
但方国栋是市民政局的人。
市里的衙门和区里不一样。
区里的正处要去约市里的副处，级别虽然对等，但是人家可以不买你的账。
按照孙明远原来的估计，这个事情要解决，至少得让市文化局的丁仲文出面，找到民政局的分管副局长，从上往下压。
这条路走得通，但费时费力费人情，而且丁仲文未必愿意为了一份社团申请去跟民政局的领导较劲。
陈浩的处理办法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陈浩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但结果明摆着。
不是找人打招呼让材料放行，而是直接让民政局的处长低头认错、主动提出加急审批。
孙明远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陈浩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陈总，我是孙明远。”
“孙局，有消息了？”
孙明远把刚才李国华那通电话的内容详细转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孙明远压感叹道：
“陈总，这次算我开了眼了。
您说去了解情况，我以为顶多是托人打声招呼，让那边把手松一松。
没想到……”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主要是家里长辈也觉得他们这次的做法不太合适，便表达了一些意见。
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人家纠正错误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听到长辈二字，孙明远再次暗暗感叹。
京都市民政局。
那是管着全京都社会团体、基金会、民办机构登记审批的衙门口。
而且是局级单位，级别不低。
就算是外省的厅级领导想干预京都民政局的审批流程，人家也不一定搭理你。
条条框框摆在那里，管你什么来头，来了京都就不好使。
“家里长辈表达了一些意见”。
市民政局那边就诚惶诚恐地主动来道歉。
能在京都地界上给市民政局施加这种级别的压力，那这位“长辈”是个什么分量。
孙明远不敢往深了想，有些事情点到为止。
“陈总说得是。
知错就改嘛，好事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