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明月当空。
团部驻地里,各个连队的指导员,包括营部的教导员都聚集在这里。
批评的会议刚刚结束。
这些指导员们正抽着烟,徒步沿着路返回,散散心,顺便也跟其他指导员聊聊天,他们基本上都是同一个团,互相认识的老战友。
可熟悉的身影却少了很多,聊天的情绪也压抑不住,谈到的都是牺牲的战友,唏嘘的叹气声在队伍里此起彼伏,还有难掩情绪的抽泣声。
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可真看着以前熟悉的战友回不来了,情绪上来就压抑不住。
赵政委隔着窗户看向外面的干部们,用力的拉上窗帘,该批评的都批评了,政治任务也都下达下去,重新整理军队内务和纪律。
这种纪律上的事情,纠察是不敢管的。
只能让指导员们去操心,真要是有纠察上去记名字,那个纠察绝对会被战士们打死的。
还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这几天只要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大事,就不用过于强调,让战士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然后才能调整内务问题。
还要重新把各个连队带回各自的驻地。
想到这些事情,赵政委觉得头都要炸了,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看了一遍,才扭头看向站在门口,身姿挺拔,手里拎着网兜的许灿。
“有事?你们连的指导员不是回去了?”
赵政委问了一句,他对特勤运输连的那个指导员田靖飞很有印象,个子高,样貌也不差,在一群连级干部里面也是很显眼。
“政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灿苦着脸问道,他敢百分百肯定,刚才在会议室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的政委,绝对是把他们今晚要去哪里的事情,给忘干净了。
赵政委眨了眨眼睛,又看着文件,忽然想起了这事,连忙把文件放下,站起身来。
“我也是忙昏头了,你等会。”
政委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手枪拿出来,放进枪套里,又打电话叫了一辆车。
“忙起来,一些小事我就忘了。”
说着,他带上许灿朝团部外面走去。
“政委,你知道去哪个医院吗?”
许灿坐上吉普车,顺手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报话机,放置在座位旁边。
“我们122团的伤员都在第六医院,我一回来就去看过,你不是要去见梁三喜他们啊?”
“对对对!”许灿点头如捣蒜。
“那就没错了,刚好我也得去看看。”
赵政委坐进车里,吉普车亮起车灯向前行驶,穿过三层岗哨的营地大门。
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路上都不用开灯。
“政委,你去医院看谁?”
“看参谋长,回国的时候翻车了……”
赵政委不想聊这个,而是踢了踢脚边的报话机,“你在前线觉得怎么样,我们的装备武器之类的,我刚好要写报告,你也给我点材料。”
“怎么样?”
许灿转头问道:“这个说实话吗?”
“嘶……我怎么这么想抽你?这种事情有必要说假话吗?说实话!实实在在的话!”
赵政委觉得自己火气也有点大,但许灿咳嗽了一声,说出来的话更让他火大。
“我们部队不行。”
“你说什么?”
许灿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毫不掩饰的说:“政委,咱们都是上过前线的,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跟南越鬼子的火力差距的问题。”
“别的不说,在开战初期,我们九连是打穿插的,我们的武器是一个班里面,只有班长,副班长用56式冲锋枪,其他全都半自动。”
赵政委听到这里起身坐稳,摆手道:“你继续说,这些事情也是我们在意的!”
许灿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南越鬼子都是自动火力,火力配置比我们还要强,尤其是越往班级,排级这方面靠拢,敌人的火力优势越大。”
“在兵力方面……我们都是二线部队,很多连队都编制是靠新兵填充起来的,指挥员的质量差距也很大,尤其是连长级别的。”
“别的不说,我们九连连长梁三喜,七连连长东方志,这两个连长我亲自接触过,在他们指挥下进行作战,打过374高地,打过51号大桥。”
“您说,他们两个的指挥能力怎么样?”
“……”
赵政委犹豫了一下,“梁三喜同志和东方志同志我是知道,他们指挥能力很出色。”
“那以我们连长为标准,其他部队有多少合格的?别的不说,我们团有多少合格的?”
许灿伸出手指算计了起来,“第一点武器火力,第二点兵员素质,第三点指挥能力,第四点不对称的情报,第五点糟糕的后勤线路。”
“不是,政委,你让我们拿着法属殖民地时期的地图去穿插,我当时看到这个地图,我真想回来找你们麻烦……你们怎么想的?”
赵政委盯着许灿看了好一会,抬手用力的搓了搓脸,目光看向车窗外面闪过的景色,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想,我要是有能力,我给你们最好的。但是箭在弦上的时候,我也没办法,这些都是我军的短板,但我们一定能补上的!”
“一定的。”
许灿应了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
————
吉普车开到第六医院门口,医院里面灯火通明,还有救护车带着伤员赶到这里。
许灿他们刚进大厅,就刚躲到一边,后面抬着伤员的担架就已经进来了。
“直接进抢救室!”护士喊着。
连半分停歇都没有,伤员直接被抬了进去,路过的护士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现在医院的压力都算是小的,最拥挤的时候,连外面的路边公园都是伤员的急救区。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顺着台阶走上楼,许灿就在寻找九连的战士。
但是值班护士也记不清楚,是哪个连队的编制,只能让他自己找。
赵政委朝参谋长的病房走去,“这边都是我们122团的伤员,应该就在两层楼。”
“我自己找吧。”
许灿拎着一网兜的手指香蕉,还有两个印着对越自卫还击战字样的搪瓷缸子,是工厂里的工人送来的慰问品,还有毛巾和饼干。
但找不到人啊。
沿着二楼的病房,许灿挨个推门进去看一眼,然后退出来关上房门。
里面的伤员他都不认识。
顺着走廊找过去,推开病房门探头进去,里面刚好一个人起身,跟许灿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两人看了好一会。
“一排长!你还活着!”
“许灿!”
一排长宋响看到许灿过来了,连拐杖都没有拿,单脚从地上蹦跳着过来的。
“排长,抱一个!”
许灿张开手臂就抱了过去。
“松手松手,你想压死我啊!臭小子,升官了?”宋响看着许灿身上的四个口袋,得意的挑了挑眉毛,“不错啊!你小子命大。”
“连长呢?”
许灿走进病房,房间里还有两张床位,但没看到人,只有一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在床头柜上,吱吱哇哇的响着动静。
把手里的网兜放下,许灿看向后面。
“连长今天出院了,我跟老副他们在这里,你们这是刚回来?坐下说说。”
宋响拖着打了石膏的腿,晃悠悠的坐在床边,跟许灿聊了起来。
“王建国那小子也在这里?他哥王建军呢?”
许灿听到王建国的消息,顿时就想起了他们突击排的那把快刀,进攻性最强的王建军!
“在这里,就在楼下,他受伤的是肩膀,已经能到处跑了,他哥也来过这边,但是住在另一个医院,应该也快好了,后背伤的很厉害。”
“也是,我抽空去看看他。”
“小北京也在这里。”
“北京?在哪里?”
许灿转头看了一下门口。
宋响指了指墙壁,“就在隔壁房间,那小子倒是老惦记你呢,老副光拿你开玩笑,把那小子气哭了好几场。”
“你们这……我过去看看。”
许灿起身拿了一串香蕉,“排长,你尝尝这个,老好吃了,我们营地里长得野香蕉。”
“行,慢点。”
许灿已经走出去了,隔壁房间,哪一个啊?隔壁第二个房间不是,第三个房门推开。
“北京?”
一个端着水盆的女兵正要出来,她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着白皙的手臂,盯着在门口挡路的许灿,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找人?”
许灿也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里面是小北京的,结果出来了一个女兵。
“我找小北京,就是薛凯华!”
“你是他战友吧?”
女兵顿时婉然一笑,侧过身去,“凯华,有找你的,麻利的起来!”
“谁啊?”
坐在病床上的薛凯华转头看过来,许灿拿着香蕉进去,挑了挑眉毛。
“小子,我从地狱里爬出来看你了!”
“班长!”
薛凯华看到许灿,比宋响还要激动,从床上转身就站了起来,差点摔在了地上。
“老实的坐下!”
许灿把香蕉放在桌子上,扭头看着那个女兵离开,朝着薛凯华的肩膀推了一下。
“你小子行啊,女朋友都过来了啊!有福气啊!”许灿笑着调侃着。
薛凯华脸色骤变,“班长你别乱说,那是我姐!亲姐!”
“亲姐?你等会啊!”
许灿伸手挑着薛凯华的下巴,往上一抬,左右一看,“这不像啊!你今年才多大?”
“比你小一点。”薛凯华甩开许灿的手,高兴的说着,“班长,你这是平安回来了。”
“肯定啊!部队都撤回来了。”
许灿坐在床边,看着薛凯华看得一本英语书,拿起来瞄了两眼,“你小子还会英语?”
“我不会,我会俄语,在学校里老师教过,这是我姐给我拿过来看的,美国作战纲要,班长,你看,这美国佬的思路还很有用的。”
“说说看,哪里好用了。”
许灿很有兴致的翻看这本书,英语他也不会,但是上面附页里面的地图他会看。
“美国佬的想法就是积极防御,强调初战必胜,集中火力的优胜点位,但比起苏联那种大纵深立体战术,感觉还是有些保守。”
“确实。”许灿点了点头,这时候的北方毛熊十分恐怖,还是随时准备打世界大战的暴徒。
即便是美国,也只敢说积极防守战略,避免核战争爆发,甚至在书里都强调这一点。
“班长……你说我们还会打仗吗?”
薛凯华坐在旁边,摸着受伤的大腿,伤口上的引流管已经拔掉了,皮肉恢复的很好,就是走路还不太稳定。
“你觉得呢?”许灿依旧没有回答,而是询问,薛凯华的思路很清晰。
“我觉得南越不会放弃的,他们背后有苏联支持,即便是被我们打了,也不会服输的!”
“你说的对……”
许灿听到后面的动静停下来,转头看过去,是刚才那个女兵,薛凯华的姐姐。
“你好,没打扰到你们吧。”薛凯华的姐姐略带歉意的笑着:“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打水,同志,你喝茶吗?我这里有一些茉莉花!”
没等许灿拒绝,女兵拿着暖壶就出去了。
“你真有姐姐?”许灿这才询问。
“我三个姐姐啊!”薛凯华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来,让我猜一下,你姐姐跟你不一个姓!”
“咦?你怎么知道的?”
薛凯华瞪大了眼睛,这个秘密他可谁都没有告诉,包括他父亲是雷军长这一点。
他跟着母亲姓薛,也是给外公家续香火。
在革命最艰苦的时期,他外公家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他父亲雷震也是老来得子,人到中年了才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但在这场战争一开始,他就被雷军长派到了九连,派到了这个要抱着炸药去炸碉堡的穿插连队,知道这件事……
许灿对雷军长只有敬佩之意。
穿插路上那么难,许灿也只是抱怨地图和地形的问题,也没抱怨过上级指挥的问题。
军长都舍得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拉上来打突击,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