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鼠患”造成的损失尚未完全清点完毕,赵家的后续打压便接踵而至,而且这次是明面上的、毫不掩饰的强硬手段。
先是官面。
午后,金缕阁刚开门营业不久,几名身穿皂衣、腰挎铁尺的衙役便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珠乱转的中年人,正是州府衙门户房的书吏,姓李。此人林墨曾在锦绣阁见过一面,当时他正与刘守财“相谈甚欢”。
“奉户房经承老爷之命,核查柳林街各商铺税赋账目!”李书吏大模大样地往柜台前一站,三角眼扫过店内略显紧张的伙计和闻讯出来的郑氏、林墨,最后落在林墨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少东家,贵号开业也有一阵子了,这账目、契书、税银,可都齐全?拿出来瞧瞧吧。”
核查税赋,本是官府常规职权。但如此突兀,且由与锦绣阁、赵家关系密切的李书吏亲自带人来,针对性不言而喻。这绝非例行公事,而是故意找茬。
郑氏脸色微变,就要上前理论。林墨暗中拉了她一下,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拱手道:“原来是李书吏。账目契书自然齐全,已按律在州府衙门户房备案,税银亦按时缴纳。不知李书吏此次核查,是户房新下的文书,还是……”
“怎么?本吏核查账目,还要向你交代缘由不成?”李书吏脸色一沉,喝道,“少废话!速将开业至今所有账册、进货单据、买卖契书、完税凭证,全部拿出来!若有隐瞒遗漏,或是账目不清、偷漏税银,休怪本吏公事公办,封店拿人!”
他身后几名衙役立刻挺身上前,手按铁尺,虎视眈眈。店内客人见势不妙,纷纷避让,有的直接离开。伙计们又惊又怒,却不敢作声。
“李书吏言重了。”林墨依旧平静,对周大道,“周大,去将账册、契书、税票都取来,给李书吏过目。”
“少爷!”周大急了,这些可是铺子的根本,岂能轻易交给这明显来找茬的书吏?万一被动手脚……
“去拿。”林墨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来,就是准备好了由头。硬顶无益,反而授人以柄。且看看他们如何“找茬”。
周大只得咬牙去取。很快,厚厚几本账册、一叠契书、税票被搬了出来。李书吏大马金刀地坐下,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手指在账册上胡乱点着,口中念念有词:“这笔进货,数目不对吧?这匹苏缎,市价至少十两,你账上记八两?还有这匹蜀锦……嗯?这笔买卖,没有中人画押?这税票……墨色怎么有点淡?该不会是伪造的吧?”
他鸡蛋里挑骨头,处处质疑。不是怀疑进货价格虚低(暗示偷税),就是指责某些小额交易手续不全,甚至暗示税票有问题。跟随的衙役也在一旁帮腔,呼喝恐吓,气氛紧张。
郑氏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争辩,都被林墨用眼神制止。林墨冷眼旁观,心中了然。李书吏的目的,根本不在查账,而在搅乱经营,败坏名声,制造事端。只要他咬定“账目不清,有待详查”,就可以将账册契书全部带走,甚至以此为借口,暂时查封店铺。金缕阁生意刚有起色,一旦被查封,损失难以估量,信誉更是扫地。
“李书吏,”林墨待李书吏“挑”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缕阁自开业以来,所有账目往来,皆有据可查,进货出货,价格公允,皆有江南供货商行单据为证。交易契书,虽偶有疏漏,但皆已按州府牙行规矩补全画押。税银更是分文不少,按期缴纳,户房皆有存档。李书吏所言‘数目不对’、‘手续不全’、‘税票有疑’,不知依据何在?可有比对市价详单?可有核查户房存根?若无实据,仅凭猜测,便要带走账册,封店查办,恐难以服众,也有损州府衙门的清誉。”
李书吏没想到林墨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句句在理,不由得一愣。他确实只是受赵家之托,前来刁难,手里并无实据。本以为一个乡下小子,吓唬一番便会方寸大乱,任由拿捏,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
“哼!牙尖嘴利!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本吏核查了算!”李书吏恼羞成怒,一拍桌子,“来啊!将这些账册契书,全部封存,带回户房,详加核查!金缕阁涉嫌账目不清,偷漏税银,即日起,暂停营业,听候处置!”
“你敢!”周武怒喝一声,就要上前。几个衙役也拔出铁尺,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且慢!”林墨抬手止住周武,目光冷冷看向李书吏,“李书吏,你口口声声说金缕阁账目不清,偷漏税银,可有州府衙门的正式批文?可有户房经承老爷签发的查封文书?若无公文,仅凭你一言,便要封店拿账,这与强盗何异?在场诸位街坊、客人都可作证!若李书吏执意如此,那林某只好随你去州府衙门,请府尊大人,请周老太爷,当面对质,问问这州府的商税章程,是不是你李书吏一言可决!”
提到“周老太爷”,李书吏脸色顿时一变。他敢来,是得了赵家示意,觉得周家未必会为一个绣庄与赵家彻底翻脸。但林墨如此强硬,直接抬出周家,还要闹上公堂,这就不是他能兜得住的了。万一真闹大,周家出面,府尊过问,他一个无凭无据擅自封店的小小书吏,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休要胡言!本吏按章办事……”李书吏色厉内荏,气势已弱了三分。
“按章办事,就请拿出章程公文!”林墨寸步不让,“若无公文,就请李书吏回去,取了公文再来!否则,恕林某不能从命!账册契书,乃商铺根本,岂能凭你空口白话,说拿就拿?”
店内气氛僵持。李书吏骑虎难下,拿吧,怕真闹大;不拿吧,面子上下不来,回去也无法向赵家交代。他正犹豫间,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李书办,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府管家陈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周府家丁。陈老面色平淡,慢慢踱步进来。
李书吏一见陈老,额头顿时冒汗。周府管家,代表的是周老太爷,在州府,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陈、陈老管家,您怎么来了?”李书吏连忙挤出笑容,上前拱手。
“路过,听闻金缕阁账目有问题,特意进来看看。”陈老瞥了一眼桌上的账册,慢悠悠道,“金缕阁的账目、税银,前几日我家老爷与府尊大人闲谈时,还曾提及,说是新铺典范,账目清晰,纳税及时。怎么到了李书办这里,就成了‘账目不清,偷漏税银’了?莫非,李书办比府尊大人,更懂这商税章程?”
这话字字诛心,李书吏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陈老说笑了,是、是下官核查不细,可能、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陈老脸色一沉,“既是误会,还不带着你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堵在人家铺子里,影响生意,成何体统!”
“是是是!下官这就走,这就走!”李书吏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桌上的账册都顾不上拿,带着几个衙役,灰溜溜地快步离去,引来围观众人一阵低笑。
“多谢陈老解围。”林墨上前,真诚道谢。周家这次出手,更为直接,显然周老太爷对赵家连番下作手段,也动了真怒。
“林公子客气了。老爷说了,州府有州府的规矩,不是谁都能一手遮天。”陈老摆摆手,低声道,“赵家这次动用官面力量,已是撕破脸皮。李书吏不过是个小卒子,今日虽退,但赵家不会罢休。公子还需小心,他们恐怕还有后手。”
“晚辈明白。多谢陈老和老太爷。”林墨点头。官面上的刁难,有周家暂时顶着,但赵家的手段,绝不会仅止于此。
果然,官面风波刚过不久,江湖手段接踵而至。
傍晚时分,柳林街华灯初上,正是生意好的时候。金缕阁内还有几位客人在挑选绣品。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只见五六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敞胸露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脸上有刀疤、叼着草棍的壮汉,晃晃悠悠走到金缕阁门口。那刀疤脸汉子一脚踹在门框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吓得店内客人一跳。
“掌柜的呢?给老子滚出来!”刀疤脸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唾沫星子乱飞。
伙计吓得往后缩。周武见状,握紧拳头就要上前,被林墨用眼神制止。林墨缓步走到门口,看着这群明显是地痞混混的不速之客,平静道:“在下便是掌柜。几位有何贵干?”
“贵干?屁的贵干!”刀疤脸斜眼看着林墨,呸地吐掉草棍,“老子听说你们这铺子生意不错,特意来给你们道喜!顺便嘛,借几个钱花花,就当是给兄弟们吃酒的钱了!”
这是明目张胆地收保护费、敲诈勒索了。柳林街是繁华商业街,平日也有地痞滋扰,但如此嚣张、直接上门索要的,却不多见。显然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找茬。
“道喜就不必了。至于借钱,”林墨淡淡道,“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几位若是要买东西,欢迎;若是无事,就请自便,莫要妨碍小店做生意。”
“哟呵?小子挺横啊?”刀疤脸身后一个混混怪叫道,“疤哥跟你借钱,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识相的,赶紧拿十两银子出来,否则,哼哼,你这铺子,以后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对!拿钱!”
“不拿钱,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店!”
几个混混纷纷鼓噪起来,挽袖子露胳膊,作势要往里冲。店内客人见势不妙,纷纷躲避,胆小的已经溜走。
“我看谁敢!”周武再也忍不住,带着两个伙计挡在门口,怒目而视。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是惯于打架斗殴的亡命之徒,周武几人虽不惧,但动起手来,铺子难免受损。
林墨眼神微冷。他知道,这才是赵家真正的“后手”。官面刁难被周家挡回,便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来骚扰,让你生意做不成,还抓不住把柄。即便报了官,这些滚刀肉最多关几天,出来变本加厉。寻常商家,遇到这种事,往往破财消灾,或者不堪其扰,关门了事。
“十两银子没有。”林墨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意,“不过,我这里有样东西,或许几位感兴趣。”
说着,他从袖中(实则是从怀中暗袋)摸出一块黑黝黝、巴掌大小、形似令牌的东西。令牌非金非木,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是些扭曲的符文。这正是前几日库房事件中,从西北墙角挖出的那个用头发兽皮缠绕的、散发恶臭的布囊里包裹的东西。林墨认出,这似乎是某种邪道法器的残片,阴气很重。他本打算处理掉,此刻却心中一动,拿了出来。
这鬼头令牌一出,那几个混混没什么感觉,但那刀疤脸汉子,却是脸色猛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畏惧。他显然是认得,或者至少感应到这令牌的不凡和邪性。
“你……你这是什么东西?”刀疤脸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
“什么东西不重要。”林墨将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刀疤脸,“重要的是,指使你们来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们,这铺子……不那么‘干净’?前几天晚上,库房里可是热闹得很,老鼠蛇虫,不请自来。你说,它们是被什么引来的?”
林墨的话,配合着手中那散发着若有若无阴冷气息的鬼头令牌,让几个混混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他们虽不懂玄术,但对神鬼之事,底层混混往往比常人更迷信、更畏惧。联想到最近关于金缕阁的一些“闹鼠患”的传闻,再看林墨手中那诡异的令牌,几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刀疤脸更是眼神游移不定。赵家(通过刘守财)找他时,只说是教训一个新开不长眼的铺子,给点颜色看看,可没提这铺子有什么古怪,更没说这掌柜的似乎懂些邪门歪道!这块令牌,一看就不是好路数!
“疤哥,这……”一个混混有些迟疑。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喝道:“少、少他妈装神弄鬼!拿块破牌子吓唬谁?老子……”
他话未说完,林墨忽然将那鬼头令牌朝他一亮,同时,暗中将一丝微弱的、带着《镇邪心经》破邪气息的‘气’,逼入令牌之中。那鬼头令牌似乎被激发,表面闪过一丝幽光,一股阴冷、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散开来。
刀疤脸离得最近,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凄厉的鬼嚎,吓得他“蹬蹬蹬”连退三步,脸色煞白。其他混混也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寒意透骨。
“滚。”林墨收起令牌,只吐出一个字,眼神冰冷。
刀疤脸此刻再无半点嚣张,他看看林墨,又看看那块诡异的令牌,想起关于这家铺子和这年轻掌柜的一些传闻(能破锦绣阁风水局,能让赵家屡次吃瘪),心中越发惊疑不定。这银子,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算、算你狠!我们走!”刀疤脸不敢再停留,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几个同样心里发毛的混混,匆匆离去,比来时快得多。
一场江湖滋扰,竟被林墨以这种方式化解。周武和伙计们面面相觑,又惊又佩。郑氏则是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更浓。今日是令牌吓退了,明日呢?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墨看着那群地痞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家既然撕破脸,动用官面和江湖双重手段,就绝不会因一次失利而停止。李书吏可以暂时退却,地痞可以被吓走,但赵家有的是钱和势,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麻烦。
而且,胡不归的邪术,也绝不仅限于驱鼠引蛇。下一次出手,恐怕会更加阴毒、直接。他袖中的“溯源追邪符”,一直隐隐散发着微弱的感应,指向白云观方向,显示胡不归并未罢手,很可能在准备新的邪术。
“必须尽快反击,至少,要让胡不归暂时无法出手。”林墨心中暗道。被动防守,只会越来越被动。官面和江湖的麻烦,可以靠周家威慑和自身手段暂时应对,但胡不归的邪术,防不胜防。那“蚀魂咒”和库房鼠患,已让他险死还生。
他回到后院书房,取出那三包媒介灰烬和“溯源追邪符”。符箓与灰烬之间的感应,似乎比之前强了一丝。或许,可以尝试用它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赵府。
赵文彬听着刘守财和李书吏先后回报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家老狗,又出来搅局!”赵文彬一掌拍在桌上,“还有那小子,竟懂些歪门邪道,连‘过江龙’手下的疤脸都吓退了?”
“是、是的,三爷。疤脸说,那小子拿了块邪门的令牌,好像能招鬼似的,他们不敢惹。”刘守财小心翼翼道。
“废物!”赵文彬骂道,“一点江湖手段都办不好!”
“三爷息怒。”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声道,“那林墨看来确实有些门道,寻常手段怕是难奏效。胡道长那边……”
赵文彬眼中寒光闪烁:“胡道长正在准备。这次,定要那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官面上,周家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让李书吏继续盯着,找别的由头。江湖上,让‘过江龙’换批人,不要用那些胆小的废物。另外……”他顿了顿,阴·道,“他金缕阁不是靠江南的货吗?去查查他们的货船走哪条线,找人在水路上**,给他们添点‘堵’!”
“是,三爷高明!”刘守财和师爷连忙应道。
赵文彬走到窗前,看着阴沉下来的天色,喃喃道:“林墨……看你这次,还能不能蹦跶!”
金缕阁后院,林墨也抬头望天。乌云压顶,山雨欲来。赵家的明面打压已至,暗处的邪术威胁未除。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加艰难。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手指轻轻抚过桌上那古朴的铜镜和微微发光的符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