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被漕帮以“夹带私盐”的罪名扣押在老龙湾,这是赵家迄今为止最凶狠的一击,直接威胁到金缕阁的生存命脉。价值数百两的货物尚在其次,一旦“私盐”罪名坐实,铺子查封、人银入狱,后果不堪设想。
周大、周武分头行动,一个去码头疏通,一个去老龙湾打探。郑氏忧心如焚,在铺中坐立不安。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分析局势。
漕帮扣船,表面理由是“夹带私盐”,实则是赵家指使,意在施压。报官无用,官府已被赵家打点。硬抢?不可能,漕帮人多势众,且占据水道之利。花钱赎买?对方要的可能不是钱,而是要逼他屈服,甚至彻底打垮金缕阁。找周家?周家能对巡检司、市舶司施压,但对漕帮这种半黑半白的江湖势力,影响力有限,且涉及“私盐”这种敏感罪名,周家未必愿意、也未必方便直接插手。
但眼下,似乎只有周家,是唯一可能提供帮助的力量。周老太爷对他有赏识之意,周家与赵家本有旧怨,且之前已数次出手相助。虽不能指望周家为了他与赵家全面开战,但请周家出面斡旋,至少能暂时缓解官面上的压力,或许也能对漕帮形成一定威慑,为营救货船争取时间和空间。
“必须去一趟周府。”林墨做出决定。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他不能坐等货船被毁或“罪证”坐实。
“娘,我去周府一趟,求见老太爷。您在家,关好门户,无论谁来,都别开门。等我回来。”林墨对郑氏交代。
“墨儿,周家……能帮我们吗?”郑氏担忧道。她知道周家对林墨有善意,但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涉及私盐和漕帮,周家未必肯冒风险。
“总要试试。周老太爷是明理之人,且赵家如此肆无忌惮,也未必是周家乐见。”林墨道。他没说的是,周家与赵家暗斗已久,金缕阁与赵家的冲突,某种程度上也是周赵两家博弈的延伸。周家或许会利用此事,敲打赵家。
林墨换上体面衣衫,带上几样备好的礼物(主要是些养生的药材和一块品相不错的古玉),匆匆出门。铺子外,那几个蹲守的混混见林墨出来,立刻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但见林墨神色冷峻,步伐沉稳,身后还跟着手持棍棒的周武(周武被临时叫回护送),一时也未敢上前阻拦,只是远远跟着。
林墨不予理会,径直往周府而去。周府位于城东,高门大户。门房通报后,不多时,管家陈老亲自迎了出来。
“林公子,老爷正在书房,请随我来。”陈老神色平静,似乎对林墨的到访并不意外。
“有劳陈老。”林墨拱手,跟随陈老入内。周府庭院深深,但林墨此刻无心观赏,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
书房内,周老太爷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盏清茶。见林墨进来,睁开眼,示意他坐下。
“晚辈林墨,拜见老太爷。冒昧来访,实因有要事相求,叨扰老太爷清静,还望恕罪。”林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林小哥不必多礼。你铺子的事,老夫略有耳闻。”周老太爷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赵家这次,做得是有些过了。”
林墨心中一松,周老太爷主动提及,说明他一直在关注,且对赵家所为不满。
“老太爷明鉴。”林墨不再绕弯,将赵家如何先是宴席下咒,后是驱使鼠蛇毁货,接着动用巡检司、市舶司刁难,指使地痞骚扰,直到如今勾结漕帮,以“夹带私盐”为名扣押货船,一一道来。条理清晰,语气平实,但其中凶险,周老太爷自然听得明白。
“下咒?驱鼠?”周老太爷眉头微皱,“此事可确定?”
“晚辈侥幸,略通风水相术,对阴邪之气有所感应。库房鼠蛇聚集,有药物和邪术痕迹。宴席之上,赵文彬赠别时暗中下咒,晚辈当时已察觉,只是隐忍未发。此事千真万确。”林墨答道,略去了铜镜净化的细节。
周老太爷手指轻轻敲着椅背,沉默片刻,道:“赵家跋扈,老夫知晓。与锦绣阁之争,本是商贾常事。但动用邪术害人,勾结官府、漕帮,罗织罪名,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坏了规矩。”
“晚辈人微言轻,在州府无根无基,赵家势大,晚辈实难抵挡。如今货船被扣,罪名骇人,若不能及时解决,金缕阁倾覆在即,晚辈个人安危事小,恐累及家母与铺中伙计。万般无奈,只得厚颜来求老太爷,望老太爷看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暂解燃眉之急。”林墨言辞恳切,再次躬身。
周老太爷看着林墨,缓缓道:“林小哥,你于我家有恩,老夫记得。赵家行事,老夫亦看不惯。但你可知道,赵家在州府经营数代,树大根深,与知府衙门、漕司衙门乃至漕帮,皆有千丝万缕联系。老夫周家,虽有些薄面,但有些事,也不便过于插手,尤其是这‘私盐’二字,颇为敏感。”
林墨心下一沉,但面上不变,道:“晚辈明白老太爷的难处。晚辈不敢求老太爷与赵家正面冲突,只求老太爷能代为斡旋一二,让巡检司、市舶司暂缓刁难,莫要无端封店扣货。至于漕帮扣船之事……若能请动与漕帮有旧、或能与‘过江龙’说得上话的前辈,帮忙递句话,让漕帮秉公处置,查清所谓‘私盐’纯属子虚乌有,放还货船,晚辈感激不尽,定有厚报。若实在为难……晚辈也不敢强求,只能另想办法。”
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不求周家与赵家硬抗,只求其在规则内施压,暂缓官面打压,并在漕帮那边递句话,留有余地。至于“厚报”,既是承诺,也隐含了若周家相助,将来必有所报的意思。
周老太爷沉吟不语。他确实欣赏林墨的才学和心性,也有意借林墨敲打日渐嚣张的赵家。但林墨所求,涉及漕帮和敏感的“私盐”指控,周家若直接介入,确实可能引火烧身。不过,若只是敲打一下赵家,让巡检司、市舶司收敛些,再通过中间人向漕帮递个话,表明周家关注此事,让漕帮有所顾忌,倒也不是不能操作。毕竟,赵家动用漕帮扣船,本身也坏了些规矩,周家出面,也算“主持公道”。
“漕帮那边,‘过江龙’是后起之秀,行事狠辣,不太讲规矩。不过,漕帮里还有几位退下来的老辈人物,说话还有些分量。老夫可以修书一封,请他们过问一下,至少,让漕帮查清楚,莫要冤枉无辜。”周老太爷终于开口,“至于巡检司、市舶司那边,老夫会让人打个招呼,让他们按章程办事,莫要无端生事。但林小哥,赵家势大,老夫也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官面上的事,他们或许会收敛几分,但暗地里的手段,怕是不会停。你需早做打算。”
林墨心中一块石头稍落,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老太爷援手之恩!能得老太爷暂缓官面压力,晚辈已是感激不尽。暗地里的手段,晚辈自会小心应对。”
“嗯。”周老太爷点点头,提笔写了两封信,盖上私印,交给陈老,“一封送与漕帮的秦三爷,一封送去巡检司王副使和市舶司刘主簿处。”
“是,老爷。”陈老接过信,躬身退下。
“林小哥,你与赵家之怨,因何而起,老夫不多问。但赵文彬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既已撕破脸,必不会善罢甘休。那个胡不归,是白云观挂单的道士,有些邪门歪道,你既懂些玄术,当知其危险。还有……”周老太爷顿了顿,低声道,“据老夫所知,赵家前两日,从城外请了个生面孔的术士进府,行踪诡秘,你需加倍小心。”
林墨心中一凛,周老太爷消息灵通,连赵家新请术士都知道。他再次躬身:“多谢老太爷提醒,晚辈谨记。”
离开周府,林墨心情并未完全放松。周老太爷答应帮忙,是好事,至少能缓解官面压力,或许也能让漕帮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坐实”私盐罪名。但这只是“暂缓”,并非解决。赵家的核心手段——胡不归的邪术,以及新请的术士,周家也无法直接干预。而且,周家出手,赵家必会知晓,很可能会加快、加强暗地里的动作。
回到金缕阁,周武也带回了老龙湾的消息。扣船的是“过江龙”手下一个叫“水老鼠”的小头目,带了二十多个漕帮帮众,将货船围住,不准任何人靠近。船老大和伙计被控制在船上,暂无危险,但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部分绸缎已被污损。对方口风很紧,只说“奉命查私”,别的什么都不说。
“少爷,接下来怎么办?等周老太爷的信?”周武问。
“等。”林墨点头,“周老太爷出面,巡检司和市舶司那边,至少能暂时安生几天。漕帮那边,有周家递话,‘过江龙’也要掂量掂量。我们需利用这个时间,尽快将货船弄回来,同时,防备赵家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郑氏忧心忡忡。
“周家介入,赵家明面上的打压会收敛,但暗地里的手段,尤其是胡不归和那个新术士,恐怕会来得更快、更狠。”林墨目光扫过母亲和众人,“从今日起,所有人加倍小心。晚上值夜增加人手,库房、账房、卧室,都要加强戒备。我绘制的预警符,贴在关键处,一旦有异动,立刻示警。周武,你多留意铺子周围,特别是晚上,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窥探。还有,让伙计们嘴巴严实点,铺子里的事,不许对外人乱说。”
“是!”众人应下,神色凝重。
周老太爷的信很快起了作用。次日,巡检司和市舶司的人没再上门。蹲守在铺子外的混混,似乎也得到了什么风声,虽然还没完全撤走,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恐吓客人,只是远远观望。显然,赵家暂时收敛了官面和明面上的江湖骚扰。
漕帮那边,暂时没有动静。扣船的水老鼠一伙依旧守着货船,但也没进一步动作,似乎在等上面的指令。
压力似乎暂时减轻了,但金缕阁内气氛依然紧绷。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墨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紧准备。他继续绘制、温养各类符箓,尤其是“破煞符”和“金光护体符”。同时,他开始研究《镇邪心经》中记载的一种简单的防护阵法——“小四象安宅阵”。此阵以四方方位为基础,需四件蕴含不同属性“气”的物品为基,布置在宅院四角,可形成一层薄弱的防护,预警并抵御微弱阴邪之气的侵入。威力有限,且布置不易,但聊胜于无。
林墨翻找铺中存货,找出四块品质尚可的玉片(玉蕴和气),又去药店买了些朱砂、雄黄、艾草等物,尝试以自身“气”配合这些材料,制作简易的阵基。过程磕磕绊绊,耗费了数日时间,才勉强在自家小院和后院库房周围,布下了一个简化版的“小四象安宅阵”。阵法启动时,他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无形的气场笼罩,对外界阴邪之气的感应敏锐了一丝。虽然防御力可能挡不住胡不归的强力邪术,但预警和削弱的效果应该有。
他还抽空去了趟城西的“清风巷”,想拜访那位据说有些本事的盲眼算命徐先生。但徐先生的住处大门紧闭,邻居说他出门云游去了,归期不定。林墨只得作罢。城北老君庙的邋遢老道,倒是在,但醉得一塌糊涂,问什么都只“呵呵”傻笑。城南的“神算刘”,倒是见到了,但此人眼珠乱转,开口便是银子,且言语间对胡不归颇为忌惮,显然不愿招惹。林墨试探几句,便知此人油滑不可靠,也就算了。
外援难寻,只能靠自己。
第三日傍晚,周大从码头带回消息。漕帮那边松口了,同意“详查”,但货船和货物仍需扣留“查验”,船上的人可以暂时下船,但不准离开码头。这显然是周家递话起了作用,漕帮不敢再强硬,但也没立刻放船,估计是在观望,或者等赵家新的指示。
“能让人下船就好。”林墨稍稍松了口气,船老大和伙计没事,是万幸。“货物暂时扣着就扣着,只要不被毁,总有办法弄回来。让船老大和伙计先安顿下来,压压惊,工钱照给。”
“是,少爷。”周大道,“另外,我还打听到,‘过江龙’那边似乎也有些犹豫,好像周家递话的同时,还有别的人也打了招呼,让‘过江龙’不要把事情做绝。具体是谁,打听不到。”
“哦?”林墨心中一动。除了周家,还有谁在暗中帮忙?难道是……他想起那日在宴席上,除了赵家,似乎还有其他几家对赵家不满的商户代表。或许,有人不愿见赵家一家独大,暗中使力?若是如此,倒是个好消息。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在第四天夜里,被打破了。
是夜,月黑风高。林墨正在房中打坐调息,温养“溯源追邪符”。忽然,他感到胸口贴着的清心辟邪符微微发烫,同时,院中布下的“小四象安宅阵”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有东西闯进来了!”林墨骤然睁眼,身形一闪,已来到窗边,小心挑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院中景物模糊。但林墨目力经过修炼,远超常人,他凝神看去,只见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不自然的黑影,在缓缓蠕动。那黑影没有固定形状,像是一团粘稠的、充满恶意的雾气,正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郑氏居住的正房方向“流淌”过去。
与此同时,林墨怀中那面古朴铜镜,也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是邪祟!而且是被人·操控、带有明确目标的邪祟!目标,是他的母亲郑氏!
胡不归,还是赵家新请的那个术士?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直接对他身边的人下手了!而且,选择的目标是毫无自保能力的郑氏,用心何其歹毒!
林墨心中怒火升腾,但头脑却异常冷静。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迅速从怀中取出两张“破煞符”和一张“金光护体符”,又拿起靠在床边的桃木剑(他前几日特意购置的,虽非法器,但桃木本身有辟邪之效),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出。
那团黑影似乎察觉到林墨的出现,蠕动速度加快,猛地扑向郑氏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