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夜擒贼人,非李元昌(1 / 1)

平静,如同凝固的油脂,覆盖在金缕阁内外。一连七八日过去,除了几次野猫野狗触发的虚惊,再无异状。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采购年货的,走亲访友的,金缕阁的生意也迎来了一个小高峰。郑氏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忧虑,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铺子的经营上。阿福和王老实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安稳中,也稍稍松弛了些。周武虽然依旧警醒,但眼见无事,夜里值守时,也会偶尔打个盹。

只有林墨,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他每日清晨和入睡前,都会仔细检查各处预警符箓的气机,查看墙头的铃铛线和小径的枯叶。他教导王石和小鱼风水知识时,也会有意无意地加入一些观察环境、辨识危机的实用技巧,比如如何通过地面的痕迹判断是否有人潜伏,如何快速识别可供躲藏或逃生的路径等。两个少年学得很认真,尤其是小鱼,似乎对这类“实战”技巧格外感兴趣,一点就透。

李元昌依旧杳无音信,仿佛真的消失在了州府茫茫人海之中。但林墨知道,这更像是一种压抑的等待。仇怨如跗骨之蛆,不可能轻易消散。要么,李元昌在暗中窥伺,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要么,他被别的事耽搁,或者,鬼手那边,又有了新的谋划。

这一夜,轮到小鱼负责上半夜的预警。少年人精力旺盛,虽然连日警惕有些疲惫,但责任感让他强打精神。他按照林墨教的法子,用湿布条塞住门缝下方,防止光线和声音外泄,自己则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后,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冬夜的寒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咽之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前堂那边静悄悄的,周武哥和阿福哥应该也在轮流休息。后院更是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轻微“沙沙”声。

小鱼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每一种声音。忽然,他耳朵一动——一种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声的“簌簌”声,从前院与后院相连的那堵墙头方向传来!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墙头的瓦片。

是小猫?还是……老鼠?小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记得东家说过,墙头的铃铛线布置得很巧妙,小动物轻易碰不到。他轻轻挪开凳子,将眼睛凑到门缝上,透过狭窄的缝隙,朝着前院墙头方向望去。月色不明,只有淡淡的星光,墙头一片模糊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簌簌”声又响了一下,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些,还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对!不是小动物!小鱼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东家的叮嘱——“听到任何不对,第一时间叫醒我们,不要自己逞强出去查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轻拉开门栓,如同狸猫般,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没有去惊动隔壁已经睡下的王石,而是直接快步走到林墨的房门外,用指尖轻轻、急促地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咚咚。”三急两缓,是约定的暗号。

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同时,屋内便传来了林墨压低的声音:“何事?”

“东家,前院东墙头,有动静,像是有东西爬上来,不是猫!”小鱼语速极快,但声音压得很低。

门立刻被拉开,林墨已穿戴整齐,手中握着那根雷击木,眼神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睡意。“去叫醒周武哥和阿福,让他们从前堂包抄。石头呢?”

“石头哥睡得沉,我没叫他。”小鱼道。

“去叫醒他,让他守着大娘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出来,也不许大娘出来。然后你也留在后院,和王老实一起,守好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拿上棍子,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出去。明白吗?”林墨语速飞快,指令清晰。

“明白!”小鱼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先去轻轻拍醒王石,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跑去叫王老实。

王石被拍醒,听到“有贼”,一个激灵坐起,睡意全无,二话不说,提起门边早就准备好的粗木棍,就冲到了郑氏房门外,压低声音道:“大娘,我是石头,您别怕,待在屋里,锁好门,无论如何别出来!”

郑氏本就睡得不安稳,闻言心惊,但强自镇定,在屋里应了一声,立刻将门栓插好,又搬了凳子抵住门。

这边,林墨已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旁,隐在阴影里,凝神感知。几乎同时,前堂也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周武和阿福被小鱼叫醒,正拿着棍棒,屏息朝着前院东墙方向摸去。

前院不大,靠东墙是一排存放杂物的棚子,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此刻,墙头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簌簌”声只是错觉。

但林墨没有动,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墙头的每一寸阴影。贴在东墙附近一张预警符,气机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扰动,若非他时刻以一丝心神与之相连,几乎无法察觉。

来了!果然来了!是李元昌吗?他心中念头急转。对方似乎很谨慎,没有立刻翻墙而入,而是在墙头观察?

就在这时,墙头上,靠近棚顶的阴影处,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黑影身材矮小,动作灵活,落地后迅速蹲伏,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黑漆漆的铺面和后院月亮门方向。

借着微弱的星光,林墨隐约看清,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紧身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背后似乎背着个小包袱,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但不是李元昌!李元昌身形高大粗壮,而此人明显矮小精悍。

是探路的?还是鬼手派来的其他人?林墨心中疑窦丛生,但动作却毫不迟疑。他轻轻屈指,在手中的雷击木上弹了一下。

“笃。”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黑影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月亮门方向。

“动手!”林墨低喝一声,不再隐藏,从阴影中一步踏出,手中的雷击木并非用作武器,而是灌注了一丝微弱的“气”,朝着那黑影的方向虚虚一指!雷击木本身蕴含的至阳破煞之气,对阴邪之物克制极大,对普通人也有一定的震慑心神之效(如同当初在青阳公堂上震慑李元昌)。

那黑影被雷击木一指,只觉得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扑面而来,心脏猛地一跳,动作不由滞了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早已埋伏在铺面门后和杂物棚侧的周武和阿福,如同猛虎出闸,一左一右,挥动着棍棒扑了上来!

“什么人!敢夜闯民宅!”周武一声低吼,手中硬木棍带着风声,横扫黑影下盘。阿福则从另一侧,棍子直捣黑影腰眼,配合颇为默契。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对方早有准备,且反应如此迅速。仓促之间,他身形急退,想躲开周武的横扫,但阿福的棍子已经到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棍头擦着黑影的肋部掠过,虽未结结实实打中,但也让他痛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

但他反应极快,顺势一个翻滚,躲到了杂物棚的阴影下,手中短刃横在胸前,眼神凶光毕露,再无之前的谨慎,反而透出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点子硬!扯呼!”黑影低吼一声,却不是对周武他们说的,而是朝着墙头方向!他在招呼同伙?还有人在外面接应?

林墨心中一凛,立刻对已经拿着棍子赶到月亮门口的王老实和小鱼喝道:“守好门!不许出去!”自己则脚步一错,施展出那套无名身法,速度陡增,朝着墙头方向扑去,防止外面的人接应或偷袭。

周武和阿福也听到了黑影的喊声,心中一惊,但手上动作不停,两根棍子如狂风暴雨般,继续朝那黑影攻去,不给他喘息和翻墙的机会。

那黑影身手着实不弱,虽被两人夹攻,但仗着身形灵活,手中短刃舞动,竟是连连格挡招架,虽然狼狈,但一时间周武和阿福也拿他不下。显然,这不是普通的毛·贼,而是惯于夜间行走、有些功夫在身的江湖人!

“外面没人!就他一个!”林墨已掠至墙下,凝神感知,墙外并无其他气息,那黑影刚才的喊叫,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意图分散注意,或者……是某种暗号?

就在这时,那黑影眼见无法脱身,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圆球,狠狠朝着周武和阿福之间的地面砸去!

“小心!”周武经验丰富,见多识广,见状大惊,急忙后撤,同时拉了阿福一把。

“噗——”圆球落地,并未爆炸,而是猛地爆开一团浓密的、刺鼻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周围数尺范围,将三人的身影都吞没了!

“咳咳咳!”周武和阿福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眼前一片模糊,急忙挥舞棍棒护住周身,向后退去。

那黑影趁机,身形一闪,就朝着烟雾稀薄处——也就是墙头方向窜去!他想借烟雾掩护翻墙逃跑!

然而,他刚冲出烟雾,迎面就看到一个人影拦在墙下,正是林墨!林墨早有防备,并未被烟雾影响,见黑影冲来,不闪不避,手中的雷击木不再是指,而是灌注了更多一丝“气”,带着一股堂皇正大、破邪镇煞的凛然气息,朝着黑影当头砸下!这一下看似简单,却隐隐封住了对方左右闪避的空间。

黑影显然没料到林墨反应如此之快,且不惧烟雾,更没想到这根黑乎乎的木头棍子砸下来,竟让他产生一种心神被慑、气血翻腾的难受感觉,动作不由得又是一滞。

“着!”就在这刹那,缓过气来的周武,从斜刺里一棍捅出,正中黑影的腿弯!

“啊!”黑影痛叫一声,单膝跪地。阿福也从另一侧赶上,一棍子扫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短刃脱手飞出。不等黑影再有动作,周武和阿福的棍子已经交叉压在了他的脖颈和肩膀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别动!再动打死你!”周武厉声喝道,一脚踢开掉落的短刃。

烟雾渐渐散去。小鱼机灵,早已从后院端来一盆水,泼在未散尽的烟尘上。王老实也拿着棍子,警惕地守在旁边。

林墨走上前,用雷击木挑开黑影的蒙面巾。露出的是一张瘦削、蜡黄、带着一道刀疤的陌生面孔,大约三十来岁,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惊惶。

“不是李元昌。”林墨心中暗道,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此人是谁?为何夜闯金缕阁?是单纯的贼,还是……

“说!你是谁?为何夜闯我家铺子?受何人指使?”周武用棍子压着那人的脖子,冷声喝问。

刀疤脸喘着粗气,眼神闪烁,闭口不言。

阿福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瘪掉的黑球残余,闻了闻,皱眉道:“是石灰和辣椒粉混的,呛人玩意!”

林墨目光落在刀疤脸掉落的短刃上,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还没解开的小包袱,对周武道:“搜他身上。”

周武和阿福立刻动手,从刀疤脸身上搜出一些散碎银子、火折子、一把小撬棍(显然是用来撬门闩的),还有几根奇怪的、一头磨尖的铁丝。包袱里则是一些金银首饰、小块银锭,显然是刚从别处偷来的赃物。

“是个惯偷。”周武皱眉,“但身手不差,不像普通小贼。”

林墨蹲下身,盯着刀疤脸的眼睛,缓缓道:“你不是为财而来。普通贼偷,不会在得手后(包袱里有赃物),还冒险翻墙进入有住家、且明显有防备的院子。说,谁让你来的?来探什么?”

刀疤脸眼神一缩,但依旧咬着牙不吭声。

林墨不再多问,对周武道:“周武哥,找根结实绳子,先把他捆了,关到柴房去。阿福,去前门和后门看看,有没有同伙留下的痕迹。小鱼,石头,你们回屋,守好大娘。今晚大家都辛苦了,但还不能松懈,前半夜我和周武哥守着,下半夜阿福和王师傅辛苦一下。”

众人应诺,立刻分头行事。周武和阿福将不断挣扎、低声咒骂的刀疤脸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嘴,拖进了柴房锁好。阿福检查了前后门和院墙,并无其他人潜入或接应的迹象。小鱼和王石确认郑氏无恙后,也各自回房,但经此一事,哪里还睡得着,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墨走到墙边,捡起那把被踢开的短刃。刃口锋利,闪着寒光,是精钢打造,并非普通贼偷用的劣质匕首。他心中疑云更重。一个身手不错、装备精良的惯偷,深夜潜入,不为已到手的财物,反而想深入内院……这绝非寻常窃案。

他走到柴房外,隔着门板,能听到里面刀疤脸粗重的喘息和挣扎的窸窣声。此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东家,现在怎么办?报官吗?”周武走过来,低声问道。

林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急。此人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报官未必能问出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天一亮,我亲自问问他。另外……”他看向周武,“今夜之事,先不要对外声张,尤其不要让我娘知道详情,免得她担心。就说抓了个小毛·贼,已经捆了,明日送官。”

“明白。”周武点头。

天色将明未明,寒意最重。金缕阁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每个人的心都悬着。抓住的贼人不是李元昌,这让人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疑问和隐忧。这个贼,是谁派来的?目的何在?李元昌,又在哪里?他是否,就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