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杨柳巷,破败小院。
李元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院子。院内杂草齐膝,在夜风中瑟瑟作响,更显荒凉。正屋窗户透出的那点惨绿色烛光,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阴森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怪味,像是陈腐的草药,又夹杂着一丝腥甜。李元昌身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畏惧和期待的紧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怀中的短刀,朝着那点绿光走去。
屋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更浓的怪味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桌上点着一盏样式古怪的油灯,灯焰竟然是惨绿色的,跳跃不定,映得屋内一切影影绰绰。一个佝偻、干瘦的黑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鬼手大师?”李元昌试探着开口,声音嘶哑。
那黑影缓缓转过身。在惨绿烛光下,李元昌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白天土地庙前那个卖香烛的、眉心有青痣的老头!但此刻,老头脸上没有任何白日的浑浊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和冷漠,那双眼睛在绿光映照下,如同两点鬼火,直勾勾地盯着李元昌。
“来了。”老头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比我想的,要狼狈些。”
李元昌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低下头:“大师……我……”
“废话少说。”鬼手(此刻应称其为鬼手,那老头只是他的一个傀儡或手下)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能找到这里,算你命不该绝,也还有点用处。你要报仇,我要那小子付出代价,目标一致。我可以给你一点帮助,让你更容易……接近他们。”
“多谢大师!”李元昌心中一喜,连忙道,“大师有何吩咐,李元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鬼手嗤笑一声,满是讥诮,“用不着。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潜入金缕阁,找到那对母子,最好是能活捉,尤其是那个小子,林墨。若不能活捉,杀了也行,但要确保他们死透。然后,把他身上一件东西带给我。”
“东西?什么东西?”李元昌疑惑。
“一面铜镜,巴掌大小,古旧,看着不起眼,但他应该会贴身带着。”鬼手缓缓道,眼中绿光闪烁,“只要你把那面铜镜带给我,我不但帮你彻底摆脱官府追捕,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逍遥快活。”
铜镜?李元昌虽然不解,但此刻他别无选择,而且鬼手许诺的条件让他心动。“大师放心!我一定把那铜镜给您带来!只是……那金缕阁是商铺,白天人多眼杂,晚上想必也有防备,我该如何下手?”
鬼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丢给李元昌。李元昌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冰凉沉重,还散发着一股阴寒刺鼻的味道。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鬼手的声音在绿光中幽幽响起,“一张‘匿形符’,可让你在阴影中身形模糊,不易被常人察觉,但只能维持一刻钟,且不能见强光。一包‘迷魂香’,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昏睡,但对意志坚定或有所防备之人效果不佳,需靠近施放。还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李元昌打开黑布,里面果然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着诡异红色纹路的黄纸(匿形符),一个拇指大小的灰色纸包(迷魂香),以及一把寒光闪闪、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匕首。他拿起匕首,感受着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和危险气息,眼中闪过兴奋和贪婪。这才是杀人的利器!
“记住,匿形符只能用一次,用在最关键的时候。迷魂香谨慎使用,那小子有些古怪,未必有效。匕首是你的依仗,但最好一击致命,别给他任何机会。”鬼手冷冷叮嘱,“金缕阁的位置,在城东永安街中段。前店后宅。那对母子,应该住在后院。自己找机会。事成之后,带着铜镜,再来此处找我。若敢耍花样,或者失败了……”鬼手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不敢!大师放心!我一定办成!”李元昌将三样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握住了复仇和逃生的希望。
“滚吧。养好伤,看准时机再动手。别打草惊蛇。”鬼手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李元昌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礼,将黑布包仔细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转身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直到走出院门,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稍稍散去,但怀中的东西,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而踏实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巷子阴影里,仔细查看鬼手给的东西。匿形符和迷魂香他不甚明了,但那把淬毒匕首,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剧毒之物。他小心地将匕首插入靴筒(用布包裹了刃口,防止误伤),匿形符和迷魂香则贴身藏好。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城东的位置,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州府的夜色之中。他没有立刻去金缕阁,而是先要找个地方藏身,养伤,同时观察、踩点。鬼手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
金缕阁。
接下来的几日,金缕阁内外,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虽然白天照常开门营业,但所有人都多了一份警惕。郑氏虽然尽量维持着笑容招呼客人,但眼底的忧虑挥之不去,不时会走神。阿福在前堂招呼客人时,耳朵也竖得高高的,留意着门外街道的动静,对进店的生面孔格外留意。周武将分号那边交给柱子暂管,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老铺子,和阿福、王老实一起,夜里轮流值守,白天也时常在铺子内外巡视。
林墨则更加忙碌。他除了处理铺子日常事务,教导王石和小鱼,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加强防护上。他画的那些预警符、干扰符,每日都要检查一遍,确保其“气”未散。他又利用手头能找到的材料,做了一些简单的预警机关。
比如,在后院墙头不起眼的角落,用细线绑上几个小铃铛,线的一端拉到王石和小鱼房间的窗户上,若有人翻墙,极易碰响铃铛。在通往后院的必经小径的草丛里,撒上一些干燥的枯叶和细小的树枝,人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声。这些手段虽然简单,但配合夜间值守,能起到很好的预警作用。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周府,没有惊动周老太爷,而是私下找了相熟的周府管事,以“近来听闻州府有流窜盗贼,心中不安”为由,委婉地询问,是否能雇佣一两个可靠、会点拳脚的护院。周府管事对林墨印象很好,且周武也在场帮腔,管事便答应帮忙留意,但坦言真正可靠又身手好的护院不好找,需要些时日。
林墨道了谢,并未强求。他知道,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这一日下午,打烊后,林墨将王石和小鱼叫到后院。
“石头,小鱼,这几日,你们可察觉到什么不同?”林墨问道。
王石想了想,老实道:“东家,大家都很紧张,晚上守夜,白天也老看外面。阿福哥对生人盘问得更仔细了。”
小鱼补充道:“东家,我留意了,这几天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在咱们铺子附近转悠过,但看着不像是同一个人。有个像是货郎,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还有个像是问路的,但问完了也没马上离开,在门口徘徊了一阵。我都记下了他们的样貌特征,跟周武哥说了。”
林墨点点头,对两人的观察表示满意。“你们做得很好。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不知道仇家何时会来,以何种方式,所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他顿了顿,道:“从今晚开始,除了周武哥、阿福和王师傅守夜,你们俩,也要参与进来。”
王石和小鱼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小鱼眼中露出兴奋,王石则是重重地点头。
“不是让你们像他们那样整夜值守。”林墨解释道,“你们年纪小,需要睡眠。但你们耳朵灵,心思细。我给你们排个班。上半夜,小鱼负责。你觉轻,睡前一个时辰,你就在自己房间,耳朵贴着墙,或者开条窗缝,仔细听前院和后院的动静。重点是铃铛声、异常的脚步声、还有我贴在门窗上那些符纸有没有异响。不要出门,就在屋里听。若有任何可疑声响,立刻去叫醒周武哥或者我。”
“下半夜,石头负责。你睡得沉,但后半夜容易醒。同样,醒了就仔细听动静。另外,每天天亮前,你去检查一下后院墙头的铃铛线是否完好,小径上的枯叶有没有被踩踏的痕迹。小心些,别弄出太大动静。”
“是!东家!”两人齐声应道,感觉肩头多了一份责任,既紧张又有些激动。
“记住,”林墨神色严肃地叮嘱,“你们的任务是预警和报信,不是去抓贼。听到任何不对,第一时间叫醒我们,不要自己逞强出去查看。对方是亡命徒,手里可能有凶器,你们不是对手。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明白吗?”
“明白了!”两人用力点头。他们知道东家是为他们好。
“另外,白天在铺子里,也要多留心。”林墨继续道,“小鱼,你继续留意生面孔,特别是打听东家、或者对后院感兴趣的。石头,你力气大,搬运布料、整理货架时,多留意有没有人趁机混进来,或者往角落里塞奇怪的东西。发现任何异常,不要声张,悄悄告诉周武哥或者我。”
“是!”
安排完两个学徒,林墨又找到周武、阿福和王老实,说了新的值守安排,并特别强调了王石和小鱼只负责预警,绝不允许他们直接面对危险。周武三人也觉这样更稳妥,两个少年耳朵灵,心思细,做预警很合适。
是夜,金缕阁的戒备提升到了新的级别。前堂,周武和阿福轮流值守,棍棒放在手边。后院,王老实拿着柴刀,坐在自己屋门口,警醒地听着动静。王石和小鱼按照林墨的吩咐,一个上半夜不睡,竖着耳朵听;一个早早睡下,准备下半夜醒来接班。
林墨自己也没有睡。他盘坐在床上,铜镜放在膝上,雷击木置于手边,默默调息,同时将感知扩散到整个院子。那些预警符与他有微弱的气机联系,若有强力触发,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墙头的铃铛,小径的枯叶,都是物理预警。加上人力的值守,三层防护,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也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了。
他心中清楚,李元昌若来,无非几种方式:夜间潜入、趁乱行凶、或者伪装接近、伺机下手。夜间潜入,有三层预警,不怕。趁乱行凶,只要铺子里不乱,他难有机会。伪装接近,则有小鱼、阿福他们盯着。最难防的,是对方不按常理出牌,或者……有超乎寻常的手段。想到鬼手可能插手,林墨的心又沉了沉。那匿形符、迷魂香、淬毒匕首……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他轻轻摩挲着膝上的铜镜,镜面传来温润的触感,隐隐的灵性似乎在回应他,让他的心稍稍安定。雷击木中纯阳的气息,也让他精神清明。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缓流逝。一夜过去,平安无事。只有夜风吹动铃铛,发出细微的轻响,以及偶尔有野猫跳过墙头,踩响了枯叶,引得众人一阵紧张,虚惊一场。
接下来的几天,亦是如此。白天照常营业,生意甚至因为年关将近,越发好了些。夜里加强戒备,但除了风吹草动和猫鼠闹腾,并无异常。李元昌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在铺子附近出现,也没有任何关于逃犯在州府落网的消息传来。
紧张的气氛,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稍稍有些松懈。阿福和王老实觉得,或许那仇家根本就没来州府,或者来了也找不到他们,又或者知难而退了。郑氏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一些。只有林墨和周武,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他们知道,越是平静,可能越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一个心怀刻骨仇恨的亡命徒,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在暗处,如同毒蛇般,蛰伏着,等待着,寻找着最佳的下手时机。
王石和小鱼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东家交给他们的“任务”,让他们充满了责任感。小鱼上半夜几乎不睡,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甚至能听出前院阿福哥和周武哥换班时极轻微的脚步声。王石下半夜醒来,会悄悄检查铃铛线和枯叶,然后回到屋里,静静聆听,直到天色微明。两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地成长、成熟着,成为了金缕阁这个“家”不可或缺的守护者之一。
州府的街市依旧繁华,年关的气氛渐浓。但在金缕阁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李元昌如同幽灵,在州府的阴影中游荡,养伤,踩点,磨砺着他的毒牙。而金缕阁内,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张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