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同葬于此?(1 / 1)

石室剧震,裂缝蔓延,碎石砸落。祭坛上那点微小的、刚刚成型的漩涡急剧扭曲、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那点来自易小柔(或兵符)的冰蓝星光,也在青龙会主(或其背后存在)的隔空干扰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沈清秋的心神与祭坛相连,最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深处、冰冷、威严、充满恶意的意志压迫。那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精神,要将他与祭坛的微弱联系彻底掐断,更要将他、将唐婉儿、将柳影,连同这方石室,一同碾碎、埋葬!

“放弃吧,蝼蚁。归墟的秘密,不是你们能染指的。成为此地养料,是你们最后的归宿。”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嘲弄与漠然。

不!沈清秋在心中怒吼。师父、岳师叔、易姑娘,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断送在这里!华山派数百年的清誉,父亲的冤屈,无数人的牺牲,绝不能就此沉沦!

他双目圆睁,眼角几乎迸裂,强行凝聚即将溃散的心神,将那份属于华山弟子的不屈、属于守护者的坚韧、属于复仇者的怒火,化作最纯粹的“剑意”,不计后果地灌入祭坛,灌入那摇曳的漩涡,灌入那点冰蓝星光!

“嗡——!”

无心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膝前的柳影,身体再次剧烈颤抖,指尖本已停止渗血的伤口,竟然再度裂开,一缕暗红中带着诡异金色的血线,缓缓流出,滴入漩涡。这一次,她的血似乎有所不同,带着子蛊濒死的疯狂,也带着某种奇异的、与地脉更深层次的共鸣。

漩涡猛地一滞,停止了收缩,反而有了一丝扩张的迹象。那点冰蓝星光,似乎受到了刺激,光芒也凝实了一分。

“嗯?以燃烧精血神魂为代价,强行提升意念?还有这蛊女,竟能引动一丝地脉精粹?有趣,但……徒劳!”青龙会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冰冷,“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石室的震动加剧了数倍!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墙壁上的裂缝如同蛛网蔓延,大块的石头从穹顶砸落,烟尘弥漫!

“沈师兄!”唐婉儿惊叫,她挥动匕首,击飞几块砸向沈清秋和柳影的碎石,但更多的石块落下,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沈清秋对周遭的崩塌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维系在祭坛的漩涡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力,正在随着“剑意”的疯狂灌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柳影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缕暗金色血线的流出,似乎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不够……还差一点……关键的‘钥匙’……”沈清秋心中焦灼。他感应到,漩涡的扩张遇到了无形的壁垒。那壁垒,似乎是缺失了真正的“钥匙”所致。独孤之血,太虚剑意,兵符与剑的完整共鸣,时辰……他们一样都不具备。仅凭意志、蛊血和残存的兵符气息,无法真正叩开这扇“门”。

难道,真的要同葬于此?

就在沈清秋心神即将耗尽,漩涡再次开始不稳,冰蓝星光也开始摇曳欲灭的绝望时刻——

一直昏迷的柳影,忽然动了。

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她的眉心,那曾经被子蛊寄居、此刻被剧痛和濒死折磨的位置,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复杂的印记。印记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就在印记浮现的刹那,柳影的身体,不再颤抖。她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瞬间平复,变成一种奇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宁静。她体内,那一直疯狂肆虐、吞噬她生机的子蛊,忽然停止了窜动,蜷缩起来,仿佛陷入了沉睡,或者……死亡?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精纯的、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从柳影眉心那闪现印记的位置,缓缓溢出。这股气息,不同于内力,不同于蛊毒,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源自大地血脉的意韵。

这股气息,自然而然地,顺着她指尖的血线,流入了祭坛的漩涡之中。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嗡——!!!”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那些原本暗淡的水纹图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那微小的漩涡,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旋转,眨眼间扩大成一个直径三尺、稳定旋转的、深邃幽蓝的水波门户!门户之中,不再是虚影,而是清晰可见的、如同镜面般的波纹荡漾,隐隐传来水流之声和清新的空气!

成了!门,真的开了!

那点冰蓝星光,也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瞬间变得明亮、稳定,如同定海神针,镇在漩涡中央。

青龙会主那宏大威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怒:“地脉灵韵?这女娃体内,怎会有一丝地脉灵韵?难道是子蛊吞噬宿主精血生机,意外触及了她隐藏的体质?不对……是那蛊虫临死反噬,与她的某种血脉发生了共鸣?该死!”

祂的意志似乎想要加强干扰,但此刻祭坛门户已开,那股源自柳影的、微弱却精纯的地脉灵韵,与兵符残存的气息、沈清秋的华山剑意、柳影的蛊虫之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竟暂时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蚀,稳固了门户。

“走!快进去!”沈清秋来不及细想柳影身上的变化,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把抱起气若游丝、仿佛了无生机的柳影,就要冲向那水波门户。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轰隆!”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头顶轰然砸落!目标,正是他和怀中的柳影!石头来势迅猛,覆盖范围极广,沈清秋此刻心神损耗过度,体力也濒临枯竭,抱着柳影,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小心!”唐婉儿一直留意着上方,见状毫不犹豫,猛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沈清秋和柳影狠狠推开!

“砰!”

巨石砸落,烟尘弥漫。

沈清秋抱着柳影,摔倒在地,险险避开了巨石的主体,但飞溅的石块还是打在了他的背上,一阵剧痛。他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唐婉儿刚才所在的位置。

烟尘稍散,只见唐婉儿半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她的一条左臂,被巨石边缘擦中,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骨折。但她右手依旧紧握匕首,死死盯着头顶,防备着下一块落石。

“唐姑娘!”沈清秋心中大恸。

“别管我!带柳姑娘走!快!”唐婉儿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门户不稳定,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别让所有人的牺牲白费!”

沈清秋看着唐婉儿染血的衣衫和扭曲的手臂,又看看怀中生机几乎断绝的柳影,再看向那光芒开始微微闪烁、似乎受到崩塌影响而再次不稳定的水波门户,心如刀绞。

“走啊!”唐婉儿再次厉喝,同时挥动匕首,击开又一块落下的碎石,但动作明显迟缓,牵动伤势,痛得她闷哼一声。

沈清秋知道,再犹豫,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他狠狠一咬牙,不再看唐婉儿,抱着柳影,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跃向那水波门户。

“婉儿姑娘,保重!”他嘶哑的吼声,淹没在石室的崩塌巨响中。

在他跃入门户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唐婉儿拖着断臂,艰难地朝门户移动,但更多的巨石落下,封堵了她的路线。她的身影,在烟尘和落石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绝望。

不!沈清秋心中嘶吼,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水波门户中传来的吸力,猛地拽了进去。

冰冷、旋转、水声轰鸣。

熟悉的传送感觉再次传来,但比之前更加狂暴、混乱。沈清秋死死抱住柳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模糊。

……

石室中,唐婉儿看着沈清秋和柳影的身影没入水波门户,门户的光芒因为他们的进入而剧烈闪烁,似乎更加不稳。她咬牙,拖着断臂,避开一块又一块落石,朝着门户的方向,艰难挪动。

还差三丈……两丈……

头顶,又一块更大的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彻底封死了她通往门户的道路!不仅如此,整个石室穹顶,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无数裂缝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坍塌!

前路被堵,门户在远处闪烁,随时可能关闭或崩溃。

唐婉儿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生路,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她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前进,而是背靠着一面尚未完全开裂的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看来,是要同葬于此了。”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却坦然的弧度。也好,唐门没了,爷爷死了,能陪着沈师兄和柳姑娘走到这里,尽力了,也不算太亏。只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青龙会覆灭,没能为爷爷报仇。

她看着手中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匕首,这是爷爷留给她的。她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眼神变得温柔。

水波门户的光芒,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开始迅速黯淡、收缩,似乎即将闭合。而整个石室,也到了崩塌的最后时刻。

然而,就在门户即将完全闭合,唐婉儿闭目待死的刹那——

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丝线,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猛地从那即将闭合的门户中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唐婉儿的腰!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唐婉儿猛地拽起,拉向那缩小的门户!

唐婉儿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拉得离地飞起,穿过漫天落石和烟尘,在门户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被拉入了那幽蓝的水波之中!

“噗通。”

如同落入水中的声音响起,水波门户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个光点,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门户消失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隆——!!!”

整间石室,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岩层,轰然坍塌,被无尽的巨石和泥土彻底掩埋、压实,再无半点空隙。

尘埃落定,死寂无声。

只有地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充满愤怒与不甘的、非人的咆哮,久久回荡,最终也沉寂下去。

……

冰冷刺骨的水流,无边无际的黑暗,急速的下坠感。

沈清秋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他紧紧抱着柳影,感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子蛊最后的爆发,以及那缕所谓“地脉灵韵”的离体,似乎彻底抽干了柳影的生机。她还能活吗?沈清秋不知道,他只能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水流湍急,带着他们飞速前进,方向不明。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耳边呼啸的水声。沈清秋试图运转内力,但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刺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孙不二丹药的反噬,加上强行沟通祭坛消耗的心神,让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光亮越来越近,是出口?

水流陡然变得平缓,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了幽深的蓝色。沈清秋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条地下暗河之中,河水冰冷刺骨。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前方,水流的尽头,似乎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有光线从上方透下。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沈清秋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抱紧柳影,顺着水流,朝着那光亮处漂去。

终于,他们被水流冲出了暗河口,落入一个不大但清澈的水潭。水潭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天光正是从那里洒下。洞口距离水潭约有数丈高,岩壁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

沈清秋抱着柳影,挣扎着爬上岸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还活着……他和柳影,还活着。

他急忙查看柳影的情况。柳影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脉搏也时有时无,仿佛风中残烛。那缕暗金色的血线在她指尖已经干涸,眉心的印记也早已消失不见。子蛊似乎沉寂了,或者说死了,但她也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壳。

“柳姑娘!柳依依!醒醒!”沈清秋轻拍她的脸颊,毫无反应。他试图渡入一丝内力,但内力刚一进入柳影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反而引得她身体一阵轻微的抽搐。

不行,她的情况极其糟糕,必须立刻救治!可这里荒山野岭,哪里去找大夫?孙不二远在药王庄,而且柳影的情况,恐怕孙不二也未必有把握。

沈清秋心中焦急,但也知道急也没用。他强打精神,观察四周环境。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水潭不大,周围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植被,似乎是人迹罕至之处。远处隐隐有鸟鸣传来,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应该还在华山范围,但具体是哪里,他不清楚。不过,总算逃出了那崩塌的剑阁,逃出了那绝境般的石室。

对了,唐姑娘呢?沈清秋心中一紧,急忙看向水潭。水潭平静,只有他们两人被冲上岸。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仔细查看,又看向暗河的出口。没有任何其他人被冲出的迹象。

唐婉儿没有出来?她终究还是……沈清秋心中一痛,无力地坐倒在地。岳师叔,易姑娘,现在连唐姑娘也……

悲伤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柳影命悬一线,他自己也重伤濒危,必须尽快找到人烟,寻求救治。否则,所有的牺牲,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襟,浸湿了水,小心地擦拭柳影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除了蛊毒导致的内腑衰竭,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然后,他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华山派最粗浅的养气心法,恢复一丝内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能暂时稳住柳影的生机,或者带着她离开这山谷。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入丹田,试图引动那微薄内息的瞬间——

“噗!”

毫无征兆地,沈清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呈暗红色,带着刺鼻的腥气。紧接着,他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搅动!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孙不二丹药的猛烈反噬,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先前他心神损耗过度,强压下的伤势和毒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防线。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沈清秋模糊地看到,柳影苍白安静的面容,和头顶那片小小的、湛蓝的天空。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水潭边,两人昏迷不醒。一个生机微弱,一个重伤毒发。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流声。

他们逃出了剑阁,逃出了绝地,却倒在了这看似安全,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荒野之中。

能否活下去,尚未可知。

而在他们身后,那崩塌的剑阁深处,那扇连接着无尽幽暗的巨门之后,那咆哮的深渊之中,一双充满无尽贪婪与暴戾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眼,缓缓睁开,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锁定了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