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去来兮(1 / 1)

商王与狐 小可爱邱莹莹 4941 字 13小时前

武乙五十三年,夏,殷都。

这一年夏天来得格外迟。五月将尽,天气还凉飕飕的,像是春天赖着不肯走。洹水两岸的柳树绿得发暗,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梨树的果子已经长到拇指大小,青涩地藏在叶间,等着阳光把它们晒甜。

文丁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上朝,照常批阅奏章。午后觉得有些乏力,以为是天热的缘故,便靠在榻上歇了一会儿。这一歇,就再也没能起来。高烧来得凶猛,像一场山火,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太医们轮流诊治,用了最好的药材,却只能勉强控制体温,无法根治。

邱莹莹守在榻边,握着他滚烫的手。他的手曾经那么有力——握过剑,握过弓,握过笔,握过她的手。如今却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他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声喘息都像拉风箱。

“子托,”她轻声唤他,“你听得到吗?”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

“莹……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邱莹莹握紧他的手,“我一直都在。”

文丁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太医将邱莹莹请到外间,神色凝重地说:“邱姑娘,大王的病……来势凶猛。臣等用尽了办法,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是什么病?”邱莹莹问。

“积劳成疾。”太医叹道,“大王这些年操劳过度,身体早已亏空。这次发病,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要痊愈,需得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但大王他……不肯休息。”

邱莹莹沉默。她知道,文丁不会休息的。改革还在继续,朝政还需要他,微子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周国还在等合适的继承人。他怎么能休息?他不敢休息。

“用最好的药。”她道,“不惜一切代价。”

“臣等尽力。”

太医退下后,邱莹莹回到榻边。文丁还在昏睡,眉头紧锁,像是在梦中也在思考国事。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子托,”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不能食言。”

文丁没有回应。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邱莹莹看着窗外的梨树,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实,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站在梨树下,说:“等你回来,就有梨花看了。”那时她还在昆仑,是一只没有情感的白狐。如今她回来了,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十次了。而他的鬓角,已经从花白变成了雪白。

时间,过得太快了。

文丁的病时好时坏。有时烧退了,能坐起来喝碗粥,和邱莹莹说几句话;有时又烧起来,昏睡一整天,连水都喂不进去。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微子每日来探病,跪在榻前,汇报朝中事务。文丁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说几句嘱咐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大王,”这日,微子汇报完后,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臣有一事相求。”

“说。”

“请大王将朝政交给臣,安心养病。”微子叩首,“臣虽不才,愿代大王分忧。”

文丁看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微子,你过来。”

微子膝行到榻前。

文丁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从今日起,朝政由你代理。重大事务,报我知道。小事,你自己决定。”

微子伏地痛哭:“大王……”

“别哭。”文丁道,“你是未来的君王,不能哭。”

微子咬牙忍住泪,起身退出。

邱莹莹坐在榻边,看着文丁。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与几个月前判若两人。但她的眼睛,依然温柔。

“子托,”她道,“你把朝政交给微子了?”

“嗯。”文丁道,“他该历练了。”

“那你呢?你做什么?”

“我?”文丁想了想,“我陪你。”

邱莹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她道,“你陪我。”

从那天起,文丁不再过问朝政。他将所有事务交给微子,自己专心养病。说是养病,其实不过是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梨树,看着天空的云,看着邱莹莹的脸。

“莹莹,”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想去洹水边看看。”

“你的身体……”

“没事。”他道,“你陪我去。”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出暖阁,穿过庭院,走出宫门,来到洹水边。文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但他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邱莹莹跟在他身边,手虚虚地护着,不敢碰他,怕他觉得被小看了。

洹水边,古柏下。文丁靠着树干坐下,大口喘息。邱莹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就是这里。”文丁道,“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很多次了。”

“再讲一次。”文丁道,“我想听。”

邱莹莹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睁开眼睛,看着她。

“莹莹,”他道,“你记起来了?”

“没有。”邱莹莹摇头,“但……你讲过很多次,我都背下来了。”

文丁笑了:“那就好。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们的故事,不能忘。”

“不会忘的。”邱莹莹道,“我会记住,一直记住。”

夕阳西下,洹水泛着金光。文丁靠着古柏,邱莹莹靠着他。两人看着夕阳,很久很久。

“莹莹,”文丁忽然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邱莹莹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文丁道,“想知道你的答案。”

邱莹莹沉默片刻:“如果你不在了,我会留在殷都。守着暖阁,守着梨树,守着洹水。等你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文丁道。

“那我就一直等。”邱莹莹道,“等到你回来为止。”

文丁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莹莹,你……”

“别说。”邱莹莹捂住他的嘴,“别说那种话。你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

文丁握住她的手,轻轻拿开:“我答应过很多事。有些做到了,有些……可能做不到了。”

“那就做到。”邱莹莹道,“你必须做到。”

文丁沉默。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月光洒在洹水上,泛着银光。古柏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莹莹,”文丁道,“我们回去吧。”

“好。”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回宫中。身后,洹水静静地流。古柏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只张开双臂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

武乙五十三年,秋,殷都。

文丁的病更重了。他已经不能下床,终日躺在榻上,靠参汤续命。太医们轮流值守,微子每日来探病,崇虎守在门外,阿弃跑前跑后。所有人都知道,大王的日子不多了。

只有邱莹莹不肯相信。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说过去的事,说未来的事,说梨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说洹水的水位又降了。文丁听着,有时回应几句,有时只是笑笑。

“莹莹,”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想见微子。”

邱莹莹去叫微子。微子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别哭。”文丁道,“我有话跟你说。”

“大王请讲。”

“微子,你继位后,有几件事,你要记住。”文丁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改革不能停。均田、盐铁专营、废除人祭……这些政策,要继续推行。第二,周国不能丢。伯邑考将周国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他,要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你要帮我完成这个承诺。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

“第三,莹莹……你要照顾好她。她想留在殷都,就让她留在殷都;她想回昆仑,就送她回昆仑。不要勉强她。”

微子叩首:“臣记住了。”

“去吧。”文丁道。

微子退出后,文丁看着邱莹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莹莹,”他道,“你过来。”

邱莹莹走到榻前,握住他的手。

“子托,”她道,“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文丁道,“我尽量。”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别哭。”文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邱莹莹哽咽道,“你瘦了,老了,丑了。”

文丁笑了:“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邱莹莹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文丁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这里,有你。”

邱莹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子托,”她道,“你答应我,不要走。”

“我答应你。”文丁道,“尽量不走。”

窗外,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武乙五十三年,冬,殷都。

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十月刚过,雪花就飘了下来,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洹水结了薄冰,柳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梨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文丁的病更重了。他已经不能进食,只能靠参汤续命。太医说,大王的元气已尽,药石无效,只能听天由命。邱莹莹不听,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她相信,他能听到。她相信,他舍不得走。

“子托,”她道,“今天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下雪天。你在雪地里救了我,帮我包扎伤口。你的手很暖,你的眼睛很温柔。”

文丁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邱莹莹感觉到了,握紧他的手:“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别说话。”邱莹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莹莹,我没事’。对不对?”

文丁眨了眨眼。

邱莹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骗人。你有事。你病得很重。”

文丁又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邱莹莹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做到了。你活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

文丁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文丁眨了眨眼。

“我爱你。”她道,“从很久以前就爱了。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的人记得。”

文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微弱如蚊,“从……第一天……就爱了。”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了。很多次。”

“再……讲一次。”

“好。”邱莹莹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子托?”邱莹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子托!”她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有。

她还活着。

不,他还活着。

邱莹莹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子托,”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不要走。你不能食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梨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雪,像开满了白花。

文丁没有走。

那一夜,他熬过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看到邱莹莹趴在榻边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邱莹莹惊醒,看到他醒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文丁虚弱地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邱莹莹又哭又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文丁道,“没有。我答应过你,尽量不走。”

“你做到了。”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你做到了。”

文丁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虽然虚弱,但很温暖。

武乙五十三年,冬,殷都。

文丁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

太医们百思不得其解,说大王的元气明明已尽,怎么又生出了新的元气?有人说是因为邱姑娘的照顾,有人说是因为大王意志坚强,有人说是因为天命未绝。

文丁自己知道,是因为她。

她在他身边,他舍不得走。

她需要他,他不能走。

他答应过她,要活得久一点,他不能食言。

就这么简单。

春天来了。梨树又开花了,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的鬓角全白了,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像洹水在月光下泛着光。

邱莹莹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子托,”她道,“你瘦了。”

“瘦了好。”文丁道,“瘦了精神。”

“胡说。”邱莹莹道,“瘦了不好看。”

“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邱莹莹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文丁笑了。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莹莹,”文丁道,“我们成亲吧。”

邱莹莹怔住了:“什么?”

“成亲。”文丁道,“我想娶你。虽然晚了,但……我想娶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你。”文丁看着她,“你愿意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愿意”,但眼泪太多,说不出来。她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文丁笑了,那笑容如春花初绽,照亮了整个春天。

“好。”他道,“我们成亲。”

武乙五十四年,春,殷都。

文丁和邱莹莹的婚礼,在梨树下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满朝的宾客,只有微子、崇虎、阿弃,和几个亲近的臣子。文丁说,这是我们的婚礼,不需要别人见证。有天地,有洹水,有梨树,有你们,就够了。

邱莹莹穿着一件红色的深衣,是阿弃让人做的,说是“新娘要穿红色,喜庆”。她本不喜欢红色,但文丁说好看,她就穿了。她的长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玉簪——是文丁送她的,说是“定情信物”。她摸着玉簪,心里暖暖的。

文丁穿着一件玄色的礼服,是微子准备的,说是“大王成亲,不能太随便”。他的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站在梨树下,像一棵老松。

微子主持婚礼。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维武乙五十四年春三月,商王文丁,与邱氏莹莹,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洹水为盟,梨树为约。从今往后,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文丁看着邱莹莹:“莹莹,你愿意吗?”

“愿意。”邱莹莹道。

“你呢?”邱莹莹看着他,“你愿意吗?”

“愿意。”文丁道。

微子高声道:“礼成!”

阿弃欢呼,崇虎鼓掌,几个臣子也纷纷道贺。邱莹莹看着文丁,文丁看着她。两人相视而笑。

“子托,”邱莹莹道,“我们终于成亲了。”

“是啊。”文丁道,“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不晚。”邱莹莹摇头,“刚刚好。”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文丁伸手,轻轻拂去邱莹莹发上的花瓣。

“莹莹,”他道,“你真好看。”

“你也是。”邱莹莹道,“虽然老了,但好看。”

文丁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道,“回家。”

“好。”

两人手牵手,走向暖阁。

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继续飘落,像在为他们的婚礼撒花。

武乙五十四年,夏,殷都。

文丁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虽然不如从前强壮,但已经能正常处理朝政了。微子继续代理政务,大事报他知道,小事他自己决定。文丁说,微子越来越像个君王了。再过几年,他就可以放心地把王位传给他了。

邱莹莹每天陪着他,早上一起去洹水边散步,下午在梨树下乘凉,晚上在暖阁里说话。日子平淡而安稳,像洹水,不急不缓,静静流淌。

“莹莹,”有一天文丁忽然说,“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很久很久。”

“多久?”

“比洹水还长,比昆仑还高,比时间还久。”

文丁笑了:“你记得我说的话。”

“记得。”邱莹莹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文丁握住她的手:“我也是。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也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蝉鸣声声。梨树的果子已经长大了,青涩地挂在枝头,等着秋天变红。

武乙五十五年,春,殷都。

梨树又开花了。这是文丁和邱莹莹成亲后的第二个春天。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粉色,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有淡淡的红润。邱莹莹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红色的深衣——她每年春天都会穿一次,说是“纪念我们成亲的日子”。

“莹莹,”文丁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五。”邱莹莹道,“我们成亲一周年。”

“一年了。”文丁道,“真快。”

“是啊,真快。”

两人沉默。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子托,”邱莹莹道,“你后悔吗?娶了我。”

“不后悔。”文丁道,“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我是狐妖。”邱莹莹道,“人妖殊途。娶了我,你会折寿的。”

文丁笑了:“折寿就折寿。能和你在一起,少活几年也值得。”

“不值得。”邱莹莹摇头,“你应该活得久一点。看着微子长大,看着商室延续,看着天下太平。”

“那些事,微子会做。”文丁道,“我只需要看着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邱莹莹道,“比江山重要,比百姓重要,比你的命重要。”

文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因为你本来就比什么都重要。江山没了可以再打,百姓没了可以再生,命没了……命没了就没了。但你只有一个。失去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邱莹莹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子托,你真好。”

“你也好。”文丁道,“你最好。”

两人相拥,很久很久。

花瓣继续飘落,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武乙五十六年,春,殷都。

这一年春天,梨树开得格外盛。满树繁花,密不透风,远望如一座雪山。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身体又差了些,走路需要拄拐,但精神还好。邱莹莹扶着他,站在他身边。

“莹莹,”他道,“今年花开得真盛。”

“是啊。”邱莹莹道,“比往年都盛。”

“也许是因为……”文丁顿了顿,“也许是最后一年了。”

邱莹莹一怔:“什么最后一年?”

文丁没有回答。他看着满树繁花,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急道,“你说什么最后一年?”

“没什么。”文丁摇头,“随便说说。”

邱莹莹不信,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

两人站在梨树下,看着花瓣飘落。

“莹莹,”文丁忽然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文丁道,“你要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要好好活着。”

“你又说这种话。”邱莹莹道,“你不会不在的。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很多事。”文丁道,“有些做到了,有些……可能做不到了。”

“那就做到。”邱莹莹道,“你必须做到。”

文丁沉默。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子托,”邱莹莹道,“我们回家吧。”

“好。”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回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继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武乙五十六年,夏,殷都。

文丁又病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靠参汤续命。太医们摇头,说大王的元气已尽,药石无效,最多还有一个月。邱莹莹不听,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她相信,他能听到。她相信,他舍不得走。

“子托,”她道,“今天梨树的果子红了。阿弃摘了几个,很甜。我给你留了一个,等你好了,你尝尝。”

文丁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邱莹莹感觉到了,握紧他的手:“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别说话。”邱莹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莹莹,我没事’。对不对?”

文丁眨了眨眼。

邱莹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骗人。你有事。你病得很重。”

文丁又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邱莹莹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做到了。你活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

文丁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文丁眨了眨眼。

“我爱你。”她道,“从很久以前就爱了。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的人记得。”

文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微弱如蚊,“从……第一天……就爱了。”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了。很多次。”

“再……讲一次。”

“好。”邱莹莹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子托?”邱莹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子托!”她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子托——!”

她的哭声,穿透了暖阁,穿透了庭院,穿透了殷都的夜空。

梨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文丁走了。

武乙五十六年,七月十五,商王文丁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他在位十六年,推行改革,废除人祭,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他立微子为太子,将商室基业托付给贤能之人。他与周国结盟,保天下十年太平。他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她回来,等到她说“我爱你”,等到她穿上红衣,成为他的妻子。

他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邱莹莹没有哭。

她跪在榻边,握着文丁渐渐冰凉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难过。

她不能食言。

微子来了,跪在榻前,痛哭流涕。崇虎来了,跪在门口,沉默不语。阿弃来了,跪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说:“都出去。”

众人一怔。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众人退出,暖阁里只剩邱莹莹和文丁。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冰凉,但很光滑。她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子托,”她道,“你答应过我,不要走。你食言了。”

没有回应。

“但我不怪你。”她继续道,“因为你答应过的事,大部分都做到了。你等我,等我回来;你娶我,让我成为你的妻子;你爱我,爱了十一年。够了。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文丁,看不到了。

武乙五十六年,秋,殷都。

文丁葬在洹水边,古柏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商王文丁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邱氏立。”

邱莹莹站在墓前,看着墓碑。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没有挽髻。阿弃站在她身后,崇虎站在远处,微子站在更远处。

“你们都回去吧。”邱莹莹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众人退下。

邱莹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梨树的果子红了,很甜。我给你摘了几个,放在墓前了。你尝尝。”

墓前,放着一盘红彤彤的梨果。

“微子很好。他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改革还在继续,周国也在找合适的继承人。你放心。”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没做到。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做到了另一件事——你等到了我。等我回来,等我说‘我爱你’,等我穿上红衣,成为你的妻子。”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夕阳西下,洹水泛着金光。

邱莹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中。

武乙五十六年,冬,殷都。

邱莹莹决定回昆仑。

临行前,她去洹水边向文丁告别。

“子托,我要回昆仑了。”她坐在墓前,靠着墓碑,“姜师说,我的修行还没完,还要继续。他说,等我修成了,就能……就能看到你了。在梦里,在云里,在风里。在任何地方。”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子托,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再见。”

她转身,走向昆仑。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再见。

邱莹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

他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