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尾声(1 / 1)

商王与狐 小可爱邱莹莹 4047 字 13小时前

武乙五十六年,冬,昆仑。

邱莹莹回到昆仑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她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昆仑”二字的巨石,石头被雪覆盖了一半,字迹有些模糊。她伸手拂去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胸口。

“小师妹!”云萝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邱莹莹转头。云萝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雪中跑来,到她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她上下打量着邱莹莹,眼眶一下子红了:“瘦了。瘦了好多。”

“云萝师姐。”邱莹莹看着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云萝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山上带:“走,先回玉虚宫。师尊在等你。”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上山道。雪很厚,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邱莹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的累。那种累,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山放不下来,因为山已经长在了背上。

玉虚宫前,姜尚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澈如孩童。他看到邱莹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姜师。”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起来。”姜尚道,“地上凉。”

邱莹莹没有起来。她跪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姜尚:“姜师,他走了。”

“我知道。”姜尚道。

“他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他食言了。”

“他活了五十八岁。”姜尚道,“不算短了。”

“可我觉得短。”邱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太短了。我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

姜尚沉默片刻,缓缓道:“莹莹,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五十八岁吗?”

邱莹莹摇头。

“因为你。”姜尚道,“他本来四十八岁就该走了。积劳成疾,元气耗尽,药石无效。是你在他身边,他舍不得走。多活了十年。”

十年。邱莹莹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她以为很短,原来很长。长到可以让一个油尽灯枯的人,多活十年。

“起来吧。”姜尚伸手,将她拉起来,“雪大了,进屋说。”

玉虚宫里,炭火烧得正旺。邱莹莹坐在蒲团上,捧着一碗热茶,看着窗外的雪。云萝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姜尚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姜师,”邱莹莹忽然开口,“我想继续修行。”

姜尚睁开眼:“想好了?”

“想好了。”邱莹莹道,“他说,希望我好好活着。我要好好活着。修行,才能活得久。活得久,才能一直记得他。”

姜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从明日起,继续修行。”

“姜师,”邱莹莹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问。”

“他……会转世吗?”

姜尚沉默。良久,缓缓道:“会。但转世后,不再是原来的他。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是一个全新的人。”

“那……我能找到他吗?”

“能。”姜尚道,“但找到又如何?他不记得你,不爱你,甚至不认识你。你找到他,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邱莹莹沉默。

“莹莹,”姜尚道,“放下吧。他是人,你是狐。人妖殊途,本就难长久。他能陪你十一年,已是天大的缘分。不要奢求更多。”

“姜师,”邱莹莹抬头看着他,“如果放不下呢?”

姜尚看着她,良久,叹道:“那便不忘。不忘,也是一种修行。”

邱莹莹点头:“那我便不忘。”

窗外,雪越下越大。昆仑的冬天,很冷,很长。但邱莹莹不怕冷。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文丁留给她的。足够温暖她的一生。

武乙五十七年,春,昆仑。

雪化了。昆仑山巅的雪水汇成溪流,潺潺流下,在山谷中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湖泊,湖水湛蓝如洗,倒映着天空和雪山。邱莹莹坐在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清丽绝伦,肤白似雪,眉心一点朱砂。但她的眼睛变了。以前是空洞的,没有情感,没有温度。现在有了,有了思念,有了悲伤,有了温柔。

“小师妹!”云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吃饭了!”

邱莹莹起身,走回玉虚宫。云萝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姜尚坐在主位,邱莹莹和云萝分坐两侧。

“今天是什么日子?”邱莹莹问。

“不是什么日子。”云萝笑道,“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你回来这么久,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邱莹莹看着满桌的菜,忽然想起文丁。他也总是让阿弃给她做好吃的,变着花样做,生怕她吃不惯人间的饭菜。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很香,但她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怎么了?”云萝慌了,“不好吃吗?”

“好吃。”邱莹莹道,“太好吃了,所以哭了。”

云萝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小师妹,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一起哭。”邱莹莹道。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姜尚看着她们,摇了摇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武乙五十八年,春,昆仑。

邱莹莹的修行,进步很快。也许是心无旁骛,也许是情感激发了她潜藏的天赋,也许只是时间到了。她学会了姜尚教的所有功法,甚至自创了几门新的。姜尚说,她的修为已经超过了云萝,再过几年,就能超过他。

“姜师,”这日,邱莹莹练完功,坐在山巅看日落,“您说,他转世了吗?”

姜尚坐在她身边,也看着日落:“转了。”

“在哪儿?”

“不知道。”姜尚道,“天机不可泄露。”

“您知道,但您不说。”邱莹莹道。

姜尚沉默。

“姜师,我不找他了。”邱莹莹道,“您说得对,找到又如何?他不记得我,不爱你,甚至不认识我。我找到他,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你能想通,就好。”

“但我不会忘了他。”邱莹莹道,“我会一直记得。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等我,记得他爱我,记得他……娶我。”

姜尚看着她,良久,叹道:“你这孩子,太执着了。”

“执着不好吗?”

“执着,苦。”姜尚道,“不执着,才能超脱。”

“我不想超脱。”邱莹莹道,“我想苦。”

姜尚不再说话。他看着日落,她也看着日落。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武乙六十年,春,殷都。

邱莹莹回殷都了。不是回来定居,而是回来看看。看看暖阁,看看梨树,看看洹水,看看文丁的墓。她走得很慢,从昆仑到殷都,走了整整一个月。不是路远,而是她怕。怕看到物是人非,怕看到人去楼空,怕看到那些曾经充满欢笑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回忆。

殷都变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街市更热闹了。微子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改革还在继续,百姓安居乐业。邱莹莹走在街上,没有人认出她。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像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她只想静静地看看,静静地走走,静静地回忆。

王宫也变了。宫墙重新粉刷过,殿宇修缮一新,连侍卫都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邱莹莹没有进去。她不想惊动微子,不想惊动任何人。她只是站在宫墙外,看着那扇她曾经进进出出的宫门,站了很久。

暖阁还在。从宫墙外看不到,但她知道,它还在。梨树也还在。这个季节,梨花应该开了。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转身,走向洹水。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星星。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碑上刻着:“商王文丁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邱氏立。”她伸手,轻轻抚摸那行小字。她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旁边是他的名字。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在石头上,在洹水边,在古柏下。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微子很好。他把殷都治理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改革还在继续。你放心。”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六十二年,春,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还不睡?”云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邱莹莹道。

“又想他了?”

邱莹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都这么多年了,”云萝道,“你还放不下?”

“放不下。”邱莹莹道,“也不想放。”

云萝看着她,叹道:“你呀,真是……”

“云萝师姐,”邱莹莹打断她,“你说,人死后,会去哪儿?”

云萝想了想:“有的人说去天上,有的人说去地下,有的人说哪儿也不去,就变成泥土了。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去洹水边。”邱莹莹道,“古柏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那里。”邱莹莹道,“他说,那里有我们的回忆。”

云萝沉默。

“云萝师姐,”邱莹莹又道,“你说,我能再见到他吗?”

“能。”云萝道,“在梦里。”

“可是梦醒了,他就不在了。”

“那就在梦里多待一会儿。”云萝道,“梦长了,就像一辈子。”

邱莹莹笑了:“你说得对。梦长了,就像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靠着云萝的肩膀。

“云萝师姐,我困了。”

“睡吧。”云萝道,“我陪你。”

邱莹莹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文丁站在梨树下,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莹莹,”他道,“你来了。”

“来了。”她道,“你在等我?”

“在等。每天都等。”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莹莹,你真好看。”

“你也是。”她道,“虽然老了,但好看。”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好。”

两人手牵手,走向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梦醒了。邱莹莹睁开眼睛,看到云萝还坐在她身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上有泪痕。

“云萝师姐,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云萝擦了擦眼泪,“是风迷了眼。”

邱莹莹没有戳穿她。她重新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但梦,回不去了。

武乙六十五年,春,昆仑。

邱莹莹的修为,终于超过了姜尚。姜尚说,她已经不需要他了。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姜师,”邱莹莹道,“我想去人间走走。”

“去吧。”姜尚道,“你早就该去了。”

邱莹莹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昆仑。她没有回殷都,而是去了很多地方。她去看了黄河,看了长江,看了泰山,看了东海。她去了文丁曾经去过的地方,也去了文丁没有去过的地方。她想替他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地方,看看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她走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十年后,她回到了殷都。

殷都又变了。城更大了,人更多了,街市更热闹了。微子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他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自己退居幕后,专心治国。邱莹莹没有见他。她只是站在宫墙外,看着那扇她曾经进进出出的宫门,站了很久。

暖阁还在。从宫墙外看不到,但她知道,它还在。梨树也还在。这个季节,梨花应该开了。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转身,走向洹水。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星星。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我去过很多地方。黄河、长江、泰山、东海。都很好看。你应该去看看的。”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七十年,春,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云萝已经不在了。她嫁了人,去了人间。姜尚也不在了。他去了更远的地方,说是“云游”,其实就是走了。昆仑只剩邱莹莹一个人。她不怕孤单。因为她早就习惯了。

“莹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

“姜师?”邱莹莹一怔,“您回来了?”

“回来了。”姜尚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看看你。”

“我很好。”邱莹莹道。

“我知道。”姜尚道,“但我想亲眼看一看。”

两人沉默,看着东方。

“姜师,”邱莹莹忽然道,“他转世了吗?”

“转了。”

“在哪儿?”

“在人间。”姜尚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过得好吗?”

“好。”姜尚道,“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很幸福。”

邱莹莹沉默。

“莹莹,”姜尚道,“你还想见他吗?”

邱莹莹想了想,摇头:“不见了。他幸福就好。”

“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邱莹莹道,“是不打扰。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修行。我们各自安好,就好。”

姜尚看着她,良久,点头:“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邱莹莹道,“只是您一直把我当孩子。”

姜尚笑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邱莹莹也笑了。

两人看着东方,直到天亮。

武乙八十年,春,殷都。

邱莹莹又回殷都了。这一次,她没有去王宫,没有去暖阁,没有去梨树。她直接去了洹水边。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红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红豆。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我老了。”她道,“你看,我的头发也白了。”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九十年,春,殷都。

邱莹莹又回殷都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从昆仑到殷都,走了整整半年。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她老了。不是身体的老,是心的老。她走不动了。

洹水还是那条洹水,静静地流,不急不缓。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古柏也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

文丁的墓前,放着一束野花。花很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的。邱莹莹蹲下身,看着那束野花。野花是紫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葡萄。

“是谁放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我走不动了。”她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子托,我不会再哭了。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她擦了擦眼泪,起身。

“子托,我走了。下次……可能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邱莹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他在她心里。永远都在。

武乙一百年,春,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她已经很老了。不是身体的老——狐妖的寿命很长,几百年,几千年。是心的老。她的心,已经跳了一百年。从文丁去世的那天起,她的心就老了。

“莹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乌黑,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子……子托?”邱莹莹怔住了。

“是我。”年轻人走到她面前,“我来看你了。”

“你……你不是转世了吗?”

“转了。”年轻人道,“但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怎么来的?”

“做梦来的。”年轻人道,“人做梦的时候,魂魄可以离开身体,去任何地方。”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记得我?”

“不记得。”年轻人摇头,“但我的魂魄记得。它记得你,记得洹水,记得古柏,记得梨树。所以它来了。”

邱莹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不是他。”她道,“你是另一个人。”

“我是他。”年轻人道,“也不是他。我是他的转世,但我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他,但我的魂魄是他的。”

邱莹莹沉默。

“莹莹,”年轻人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爱你。”年轻人道,“他一直爱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他爱你。”

邱莹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

“别哭。”年轻人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他希望你开心。他希望你不要哭。”

“我不哭。”邱莹莹道,“我不哭。”

年轻人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云海。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头,想了想:“我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邱莹莹怔住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是文丁曾经念给她的诗。他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讲的是思念。他说,每次念这首诗,就会想起她。

“子衿……”她喃喃。

年轻人笑了笑,走进云海,消失了。

邱莹莹坐在山巅,看着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文丁站在梨树下,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鬓角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着她,笑了。

“莹莹,”他道,“你来了。”

“来了。”她道,“你在等我?”

“在等。每天都等。”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莹莹,你真好看。”

“你也是。”她道,“虽然老了,但好看。”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好。”

两人手牵手,走向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梦醒了。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雪山上,泛着金色的光。她起身,走下山巅。

“姜师,”她道,“我想去人间走走。”

“去吧。”姜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早就该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走下昆仑,走向人间。

她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文丁,不是子衿。

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

但她想看看他。

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只看一眼。

不打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