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茁脑海中冒出的那个念头,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时,依然没有消散。
走在前面的潘芮虽然没回头,但从弟弟那带着几分雀跃和向往的脚步声中,也差不多猜到了这傻小子在想什么。
潘芮没有出声打破弟弟的幻想,实际上,在这片华夏大地上见了那么多与前世完全不同的人和事,她的心底里也有着同样的向往。
但她也知道,事物的表面往往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有些事,孟璃早已嘱咐过了。
不过,既然弟弟已经开了灵智,对这世间有了最初的向往,那便由他去体会吧。
这周遭的地势还算比较低,白天有阳光直射下来,不仅不会觉得冷,甚至还有些暖洋洋的,地面上的积雪都融化了许多,雪水在地上淌出小沟,汇聚成一条清澈的溪涧。
水面上还漂着些冰碴子,在太阳的照射下,看起来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包里还没打开过的水瓶只剩下两个了,这还是潘茁特地省着喝的结果,他怕把那些爽快的甜水喝完后,以后就再也喝不着了。
所以这一路上,姐弟俩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着吃雪解渴的,舌头都快舔木掉了,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条干净的溪水,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
之前喝完了的水瓶,潘芮也都让潘茁留着,为的就是在这个时候存水备用。
这地方的溪水,其实也挺甜的。
有水源,天气又暖和,这附近自然是不会缺吃的东西。
虽然还是根块居多,但这回姐弟俩好歹是在没沾荤腥的情况下填饱了肚子。
黄昏时的景色不错,但潘芮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可能是因为四周太开阔了,夕阳毫无遮挡的斜打下来,感觉空落落的。
入夜后,姐弟俩直接就在溪水边不远处趴下,准备在这里对付一夜。
潘茁不知从哪刨出来一块跟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石头,靠在上面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潘芮则坐在旁边,靠在弟弟身上,扬起脑袋,看向星空。
从今天上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就感觉有些别扭,头顶上明明万里无云,空无一物,却总能让她感到如芒在背。
即便到了夜里,这种感觉依旧存在。
潘芮仔细盯着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看。
雪域高原的天空,是没有杂质的。
这里的星星几乎不会眨眼,一颗颗巨大而又明亮,仿佛是被嵌在了天上。
一道璀璨浩瀚的银河,如同由无数发光的星尘汇聚而成的天河,贯穿了整个夜幕。
星光倾泻而下,将茫茫雪原照亮,给依稀起伏的冻土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光辉。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就来自于银河之间的其中一颗星星。
然而,潘芮却拿它没有任何办法,在这空荡荡的高原上,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夜里还是很冷的,但第二天上午,随着那一轮刺目的烈日升起,周遭的寒意很快便被驱散开来。
原本有些凝滞的溪水,也夹杂了更多的冰晶,重新开始流淌。
潘茁身上的毛被太阳烤得浑身暖洋洋的,惬意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想要把另一面也烤暖了再起来。
这次潘芮还是由着弟弟任性了,不过早课实在是不能再免下去了,她的方竹里面还刻录了许多当时在山村里从老先生那听来的知识,这几天,她一直都是用这个给潘茁讲的。
但有些简单的东西,其实不用字典或者方竹,她也能教给弟弟。
“刚好旁边有溪水,今天就教你‘川’这个字吧!”
潘芮用爪尖在雪地上划出三道平行的竖线,中间短,两边长。
“你看,这三道,就像旁边那条溪水,弯弯曲曲地流下去。”
潘茁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也伸出爪子,笨拙地在雪地上划拉出三道线,第一道划得歪歪扭扭,第二道和第三道挤在一起,活像个被踩扁的虫子。
潘芮忍着笑,用爪子把三道线抹平,握住潘茁的爪子,带着他一笔一划地重新写。
“慢慢来,不急。”
潘茁写了好几遍,终于勉强能看,得意地“噢”了一声。
早课结束,姐弟俩沐浴着阳光,继续开始赶路。
才走了没多久,潘芮便突然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潘茁顺着姐姐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的草甸上,出现了一群牦牛,有大有小,黑压压地聚在一起。
虽然之前也遇到过牦牛,但像是这样庞大的族群,姐弟俩还是头一回碰上。
潘芮没有急着绕路,而是蹲下来,借着地势的起伏观察那群庞然大物。
跟之前在草甸分散着的小群落不同,这些牦牛靠得很近,很多脖颈上还挂着铃铛,显然是人养的。
潘芮正打量着,一头小牦牛突然从母牛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朝这边望了望,然后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母牛一鼻子顶了回去。
潘茁眼睛亮了,似乎是想起了笑笑,想要凑过去与那只小牛亲近。
“别过去。”
潘芮按住他的肩膀,“人家的娃,看两眼就行了。”
潘茁有些遗憾地“呜”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蹲在姐姐身边,隔着几十步远,看着小牦牛在牛群里撒欢。
顺着牛群往深处看去,伴随着阵阵低沉的“哞哞”声,近百头体型庞大的牦牛,正散落在雪地里慵懒地反刍着。
而在牛群不远处的平地上,搭着一顶厚实的黑牦牛毛帐篷,帐篷外停着一辆三轮小车,一个披着厚袍的女人,正吃力地从车斗里往下搬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包,看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女人咬着嘴唇,将麻袋挪到车斗边缘,然后双手一翻,袋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她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捶了捶后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后面帐篷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很快又缩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阳光照得实在太热,加上重体力劳动,女人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抬胳膊擦了一把,顺手褪去了厚袍的右臂袖子,将其斜扎在腰间,露出里面鲜红色的内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