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艾莉丝的百年(5)(1 / 1)

说完的速度比海风刮过礁石还快。

卡尔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远古龙的竖瞳里映出了艾莉丝的身影。

那个站在深海入口前面的精灵女王,个头只有它一颗牙齿那么大。

但她站得笔直。

交换完成之后。

艾莉丝靠着一块礁石,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紫灰色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一大截。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说吧。”

远古龙的声音从海底升上来,这次更缓了。

“世界之间的壁垒,每隔百年会出现一次裂缝。”

艾莉丝的手指攥紧了。

“而你背上那道烙印,就是穿越裂缝的钥匙。”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代价是你的全部记忆。”

呼吸又恢复了。

“你想清楚了。”

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贴在脸上的金发。

卡尔在后面拼命使眼色,嘴巴张得老大,但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艾莉丝沉默了一秒。

不到一秒。

“我会忘记他吗?”

龙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你会忘记一切,包括他。”

海面上的风停了。

紫色雾气在静止的空气里悬浮着,一动不动。

艾莉丝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上还残留着七十年前包过绷带的微淡痕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摸过那半块焦黑面具无数次。

摸过烙印的位置每一天。

她抬起头。

“那我在穿越之前把他的样子刻在自己身上。”

海底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声响。

不是语言,是一个呼吸。

一个活了七千年的上古存在,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一个呼吸。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海面上的水墙都开始往中间合拢了。

“你们这些短命种族。”

远古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爱疯起来,连我们龙族都害怕。”

海水合拢了。

水墙轰然相撞,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远古龙回到了深海。

艾莉丝站在海岸线上,衣服被浪花打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

她转过身看向卡尔。

“回去。”

“陛下……您刚才说的那些……”

“你听到了。”

“可是全部记忆……那是您的一切,您的族人,您的王庭,您经历的所有事情——”

“和找到他比起来,那些东西不算什么。”

“可你会忘了他啊,陛下!”

卡尔的声音罕见地大了起来。

“你忘了他,那这一百年的等待算什么?认错的两千多次算什么?被削掉的耳朵算什么?您夜里对着那半块烂面具说的那些话……全都算什么?”

艾莉丝看着他。

“你说完了?”

卡尔的嘴一抖,低下了头。

“所以我说了,刻在身上。”

艾莉丝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踩在礁石上往回走。

“忘了没关系。”

她的背影在海风里消瘦了很多,三分之一的生命力被抽走之后,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身体会替我记住。”

林渊站在礁石的另一侧。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全部记忆。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愿意用全部记忆去换一张穿越世界的门票。

然后为了不忘记他,她打算把他的样子刻在自己身上。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呛的,不是被风灌的。

就是有个东西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

场景碎裂。

时间轴上的数字跳到了九十五。

王殿空了。

不是被清空的那种空,是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只剩一个人的那种空。

大殿很大,比五十年前加冕时又扩建了一圈,穹顶上镶着月光宝石和星辰矿石,白天能把阳光折射成漫天碎金,晚上能照出一整片假的星河。

但现在没有点灯。

深夜的大殿里只有从穹顶高窗漏进来的月光,在大理石地面上画出几道歪歪斜斜的银色条纹。

精灵的夜视在黑暗中足够清晰,不需要灯。

艾莉丝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腿盘着,鞋子踢到了王座台阶下面,裙摆堆在座椅周围。

她手里拿着那半块面具。

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看一遍。

反面看一遍。

侧过来,对着月光看一遍。

一百年的摩挲让金属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原本粗糙的焦黑表面被手指反复触碰的位置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像被盘出了包浆。

树脂粘合过的裂缝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不知道重新粘过多少次了,最早的一层树脂已经发黄变脆,外面又叠了新的,一层压一层。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面具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九十五年前它还带着一点点焦糊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气息。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把面具翻了个面,看着内侧。

“今天又有人说你死了。”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却听得很清楚。

“第六千三百二十一个了。”

她歪着头看面具内侧那些磨损的纹路,嘴角弯成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好看。

也很冷。

“我把他的嘴缝上了。”

她用拇指摩挲着面具的边缘。

“你别生气,我没杀他,就是缝了嘴。”

指腹在焦黑的金属面上画了个圈。

“你不在的时候我脾气不太好。”

月光挪了一点位置。

银色的光线从她的膝盖移到了手上,照亮了那双握着面具的手。

手指很白,关节处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每根手指的指腹都有茧,是九十五年反复握剑和施法磨出来的。

她把面具举起来,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两只眼睛对着面具空洞的眼窝。

“你说……你现在在哪吃饭?”

她问面具。

“有没有人给你暖床?”

面具当然没有回答。

一百年了,它从来没有回答过。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那种突然崩溃的颤,是一种很细很细的振动,从声带的深处往外渗的。

她把面具贴在脸上。

金属冰凉的触感覆上她的额头和鼻梁。

焦黑的面具底部卡在她的下巴上,大小不太合适,但她不在乎。

她闭上了眼。

“我好想你。”

三个字从面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轻得几乎不存在。

像是怕被大殿里的空气听到。

像是怕说出来以后就变成了真的。

大殿安静了。

月光从穹顶转了一个角度,银色的光线从她的手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扶手上。

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把面具贴在脸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好久好久。

久到月光都从天窗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林渊站在大殿的柱子后面。

他没有蹲下去。

没有捶墙。

没有抱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

但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擦完了,视线还是模糊的。

又擦了一下。

还是模糊。

他放弃了,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个坐在空荡荡王座上的女人,把一块破面具贴在脸上,说我好想你。

九十五年。

她等了九十五年。

他在游戏里待了不到三周。

她却等了九十五年。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他没有看。

不想看任何数据。

不想看任何百分比。

不想看任何评分。

他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