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小丑(1 / 1)

江枫顺着阿良的话往下接。

“等个熟人,说好了在这片碰头,结果放我鸽子了。”

阿良鼻腔里哼出半声干笑,短促得很。

“那你继续坐呗,这条街晚上清净得很。”

江枫往台阶边缘蹭了蹭,跟阿良之间空出两拳宽的余地。

坐稳当了,他眼角余光往阿良右边溜了一圈。

高倩靠在阿良肩头,五官舒展,嘴角弯着点弧度。

可江枫视线刚搭过去,高倩的眼珠子就在眼眶里转了微小的一格。

脑袋没动,光是瞳孔斜了斜。

江枫收回目光,仰头看面馆招牌。

“这面馆手艺行么?”

“不知道。”阿良搭腔搭得漫不经心。

“还没进去尝过?”

“没进过。”

“那你在这台阶上耗多久了?”

阿良歪着脑袋,反应慢了半拍。

“大概……有阵子了。”

话音落地,他人就彻底没动静了,连喘气声都压得极低。

江枫没催,就这么陪着他干耗。

干耗的当口,江枫又拿余光去瞟高倩。

这回高倩的轮廓线发虚了。

人影并没散开,边缘反倒来回震颤。

一会儿清晰得直起毛边,一会儿又糊成一团,两股互相较劲的力道在同一个虚影上疯狂撕扯。

她头发外圈晕着层白光,肩部线条断断续续,放在阿良肩头的那点重量眼看着往下掉。

“这朋友给你晾在这儿,你也不打个电话骂两句?”阿良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手机没信号啊。”

阿良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这条街的网就没好过。”

江枫扭过脖子,直勾勾盯着阿良。

“你心里清楚,这条街走不出这黄昏对吧。”

阿良的肩膀往里缩了缩。

他垂下脑袋,死盯自己的手背。

“我知道。”

“从我踏进这地方,头顶这天色就没动弹过,死死卡在这个点。”

阿良仰着脖子看了眼天。

永无止境的黄昏罩在头顶,橘红云彩沉得压人。

“你更清楚她压根就是假的。”

阿良半边脸皮抖了抖。

“你到底是干嘛的?”

阿良问这话时,嗓音干巴得没有半点起伏。

这哪是盘问陌生人,根本就是在核对一份早就清楚的答案。

“路过的呗。”江枫两手往膝盖上一搭。

“过路的闲人可看不出这些门道。”

“那就算看相看魔怔了,落下的职业病。”

阿良斜眼看过来,上下扫了两三秒。

“影视城那个算命的,是你。”

阿良扔下这句,眼神有飘回面馆招牌上。

“我记得你长相。”

“记性不赖嘛。”

“你当时说,我这命格叫潜龙在渊。”

“对啊。”

“那你这趟跑来,打算把龙从泥潭里拽出去了?”

“那得看龙自己乐不乐意动一动。”

阿良咧开嘴笑了。

“那天晚上她说加班太晚,让我别折腾去接。”

阿良自顾自开了口。

“她说自己打个车回来就成。”

“我那天正好在剧组连轴转拍夜戏。”

“手机放一旁,没时间去看。”

“她连着给我发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说手头那个烂项目总算结了,老板发善心多给了五百块红包。”

“第二条问我下班没,说她的位置下班高峰打车很堵,看来得往前走几条街。”

“第三条问我明天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去菜市场备料。”

阿良是笑着的,但带着哭腔。

“等我翻着这三条微信的时候,人已经......”

“他们说,大货车拐右弯存在盲区,她偏偏走得太靠边了。”

“我当时要是去接一趟,她压根不用走那条道。”

“我要是没调静音,看见第一条消息就踩油门出去,顶天了也就二十分钟车程。”

阿良的两根手指在死命互搓,越搓越快。

“二十分钟啊。”

“我特么连这二十分钟都没舍得给她。”

他扭头直逼江枫,眼眶干得要裂开,不见半点水汽和血丝。

“我哪有脸去舍不得她。”

阿良丢出这话,立马把视线从江枫脸上挪走。

“我压根就不配从这儿走出去。”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让你来算命,我就不会到《尘埃》剧组试镜。”

“如果我没有到《尘埃》剧组试镜,我就不用演男主角。”

“如果我没演男主角,我就不会天天拍戏排戏。”

“如果我没有天天拍......”

"够了!"

江枫听不下去,打断了他。

“我他妈的还以为你是哪个开客栈的老板娘呢!”

不知为何,江枫感到心烦意乱,甚至有点暴躁。

难道是被阿良给影响了吗?

那一句“如果我没有让你来算命”恰好正中他的眉心。

一直以来,江枫认为自己是在帮人是在顺水推舟。

可是因果这东西真的只有单向的吗。

他把阿良从武替的泥潭里拽出来推向了男主角的位置。

这原本是一条向上的阳关道。

但代价是什么呢?

给出的卦象从来都只负责解决顾客当下的困境。

可那些被强行扭转的命运轨迹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撞车。

今天阿良把血淋淋的账本翻开摆在他面前。

何尝又不是自己种下的因结出这样的果呢。

江枫看着掌心的纹路。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算命行径产生了怀疑。

每一次强行干预现实是不是都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制造着新的绝境。

江枫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下去。

“你以为留在这里就能赎罪吗。”

江枫看着阿良的头顶。

“你拿自己的命耗在这个死循环里她就能活过来吗。”

“她活不过来但我能陪着她。”

阿良的声音很轻。

“她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哪也不去。”

江枫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银圈。

“你把一年后的订婚戒指塞进这一天的幻境里就是在骗你自己。”

阿良的背影停滞了一下。

“你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闭嘴!”

阿良低吼了一声。

整个幻境的街道跟着晃动了一下。

路灯的光闪烁不定。

“你不敢听真话!”

江枫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走出去就要面对她已经不在的事实!”

“江枫!我让你闭嘴你聋吗!”

阿良站了起来,同时双拳紧握。

“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陵园的墓碑里,自己躲在这里过家家!”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阿良直勾勾看着江枫。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承担代价吗?”

江枫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我呢?”

“你以为我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江枫把右胁的衣服扯开一点。

“这里有一道连医生都查不出来的内伤。”

“还有我的脑袋,里面还埋藏着一个隐形炸弹!”

“我们......"

“都是在因果的泥潭里挣扎的小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