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以毒攻毒(1 / 1)

阿良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我们都是小丑……”

江枫两手撑着膝盖。

他坐在阿良隔壁那级台阶上,脸对着面馆招牌,嘴里的话直接往旁边扔。

“你在这儿演了多少天的独角戏了?”

“高倩不会回答你今天想吃什么。”

“她不会跟你说她打车堵不堵,更不会嫌你红包发少了。”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你还是选择待在这儿,跟一个你自己造出来的影子说话。”

江枫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银色戒指安安静静躺在掌纹正中间,戒圈表面带着些微的磨损。

灯光在戒面上折了一道弧线,这道光刚好映到阿良脸上。

阿良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在那枚戒指上。

“你从哪拿的。”

“你走的时候落在冯立片场化妆台上了,连拿都没顾上拿。”

“没人动过,在那儿放了小半年。”

阿良盯着那枚戒指。

他两条胳膊垂下来,整个人跟被人从脖子后头抽走一根筋一样。

肩膀塌了,腰也弯了。

“戒圈里的嘉良倩三个字,是你自己刻上去的对吧。”

阿良没接话。

“里头还有行字。”

江枫把戒指翻了个面,内侧那行细如发丝的凹痕朝上。

“上面写着别带我走。”

阿良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那四个字上。

眼底的防线正在崩塌。

“你第一回刻的是别带他走,你想让我以为是她在作祟。”

“被我察觉后,你改成了别带我走。”

“是你自己困住自己,不想被任何人带离这个梦境,我说得对不对?”

阿良的嘴唇动了动,他半天没吐出声。

“你怕的压根就不是高倩一个人孤零零待在那边。”

“你怕的是你自己。”

“你怕走出这个梦以后,连她长什么样都会慢慢记不清。”

“你怕有一天你路过面馆闻到手擀面的味道,脑子里头第一反应不再是她。”

“你怕时间把她从你脑子里洗干净。”

幻境在消退。

面馆招牌上老张手擀面几个字先裂开,红漆往下淌,底下的空白木板露了出来。

水果摊的橘子一颗接一颗地褪色,颜色从橘红变灰再变透明,全部掉进不存在的地面里。

居民楼外墙的白瓷砖成片成片地剥落,碎成粉末往天上飘。

整条街的轮廓正在被疯狂擦除。

高倩是最后消失的。

她肩膀上靠着阿良的那个角度保持到了最后一刻,嘴角的弧度没变过。

消散之前,她的手从阿良膝盖上滑下来。

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痕,然后整个人化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光散了。

天也塌了。

头顶那片永远卡在同一个角度的黄昏动了,橘红的云往西边塌下去,黑暗从东面漫过来。

两个人坐在松树根旁的泥地上,头顶是真正的夜空。

阿良两手空空,十根指头攥成拳又松开。

“我的确怕忘。”

“你说对了,我连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都记得。”

“每天早上她在浴室里头哼那首歌我能从第一个音哼到最后一个音。”

“可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朝我走过来,我看着她的脸,五官是齐的,可我拼不出完整的样子。”

“我醒过来吓得浑身是汗,手机翻到她的照片。”

“翻出来那一秒我才把她的脸对上号。”

“就那一秒,我觉得我比撞了她的卡车司机还畜生。”

江枫没说话,他把戒指放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所以你就给自己造了个牢房。”

“你不许自己有哪怕一秒钟忘掉她。”

“这叫赎罪?”

“这叫惩罚自己。”

阿良低着脑袋,两肩一耸一耸的。

哭也哭不痛快,干嚎也嚎不出来。

“你走出去不代表你忘了她。”

江枫拾起戒指,把戒指塞进阿良手心。

“活人有活人记住她的方式。”

“你不用把自己钉死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傍晚里。”

“死人留不住活人,只有活人自己不愿意走。”

阿良的拳头握着戒指,他整条胳膊都在抖动。

过了很久。

江枫右胁的旧伤又开始犯疼,他换了三次坐姿,左半边坐麻了换右边。

呼吸跟着放缓。

阿良把戒指举到眼前,歪着脑袋看了两秒。

拇指在戒面上蹭了蹭,然后把它塞进裤兜最深处。

“你刚才说你脑袋里有个炸弹,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还有空跑来管我的闲事。”

“废话。”

“我连自己的命都是赊来的,不趁还能蹦跶的时候多管几桩,岂不是亏大了。”

阿良盯着江枫看了好一会儿。

“还有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

“什么?”

“代价什么的......”

“那是为了撬你的壳,现编的。”

江枫把衣服往下拽了拽。

“情绪到了,随口说出来的,不然怎么把你拽回来,以毒攻毒。”

“你少来。”

阿良歪着脑袋打量他的侧脸。

“你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

“你看戏看多了。”

“江大师,你是不是也在怕什么?”

江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月光透过松树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光斑碎成零零散散的白点,正好处在他眉心那道浅纹上。

他想起阿良在幻境里说的话。

如果我没有让你来算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还没拐出去。

他确实帮过很多人。

可结果呢。

他推了一把,命运就拐了个弯。

拐弯之后的路上如果撞了车翻了沟,算谁的。

是不是他江枫强加的因果。

“我在想一件事。”

江枫用脚尖拨弄面前的碎石子,石子在泥地上磕碰出轻响。

“有时候我也吃不准,我帮的那些人,后来到底是好了还是换了个方式倒霉。”

阿良盯着他。

“影视城那天你让我去试镜,我拿到了男一号的合同,我当时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后来高倩死了,我把自己关进坟地。”

阿良说完这话笑了一下。

“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辆大货车又不是你派来的,那个加班又不是你安排的。”

“我就算没去试镜,就算继续在周子航身后给他当影子。”

“高倩该走那条路还是会走那条路。”

“你把自己想太大了,江大师。”

“你以为你是老天爷吗,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

阿良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他在松树根上找到个能借力的点扶稳了自己。

“你跑进来给我上了一堂哲学课,我出来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自己反倒被自己绕进去了?”

江枫抬头看着阿良。

月色底下这人瘦得脸上全是骨头的轮廓,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回来了。

是活气。

一种想继续活下去的劲头。

“我没事。”

江枫有些释然地长呼一口气。

“走吧,山下有车。”

江枫往山下走,阿良跟在后面。

两个人踩着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C区石板路上绕。

走到半道,阿良追上来跟他并肩。

“江大师你真没事?”

“真没事。”

“你脸色比我还差。”

“山路太陡腿软了,运动少,人虚一点怎么了嘛?”

阿良把嘴闭上了没再问。

注意到阿良没再看自己,江枫用力摁了摁眉心,把“如果我没有让你来算命”这句话往角落里推了推。

推不干净。

算了先放着吧。

总会有人替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