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漫过胸口时,定盘星的金光只剩豆粒大小,贴着江枫心口,护住最后一处未被侵入的气脉。
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膝盖以下被黑水拖住,脚趾知觉退去,小腿触感变钝,大腿肌肉也在被一点点接管。
幽精的声音从四面压来,语气里全是胜券在握的懒意。
“不急,等你那点金光熄了以后,我把你摆在第七具壳子旁边,十三具壳子凑个好意头。”
江枫闭着眼,牙关咬住,但脑子里没有恐惧。
命定预言,现在可以发动。
可这项能力锚定的是事件,不能拿来硬压一个三百年地魂本体。
预言的事件层级越高,影响范围越广,消耗寿命越多。
关键词是事件。
如果他开口定下“幽精死”,那等于用自己的全部寿命去撞三百年地魂积累。
到时候就只剩下本源寿元支撑,这不太值。
得换一条路。
“江枫,你在想什么?”
幽精的声音多了几分玩味,黑水从他胸口往脖颈处爬。
“金光快灭了,还有空走神?”
江枫没有理会。
幽精的身体是什么?
实体不存,液态成形。
液态的根是什么?
三百年来从无数人身上吞来的欲念残渣。
赌的贪,酒的瘾,爱的执,眠的习,怒的根,全被它消化成黑水,养出了这间地下室。
整间地下室都是它。
可如果这些欲念不再属于它呢?
如果三百年的存货全部断根散尽,念头失去寄存锚点,液态身体就会从内部垮掉。
没必要直接杀它,可以让它自己消散。
江枫把定盘星最后一点金光收回眉心,黑水立时涌上脖颈,贴着下颌往嘴边爬。
“命定预言!”
幽精的声音变了调。
“你要干什么?”
江枫张口,黑水已经碰到嘴边。
他赶在液体灌入之前,把每个字压得清清楚楚。
“临辽东郊地下三百年积存的欲念因果,此刻全部断根散尽!不再归属于任何非人之物!”
【叮!命定预言已发动】
【本次预言涉及因果层级:极高。】
【影响范围:地域性持续因果链断裂。】
【消耗寿命:1200天。】
【警告:命运长河已被强行打下锚点,因果反噬正在累积。】
一千二百天。
三年多的命,换一条活路。
江枫眼前发黑,胸口传来被抽空的钝痛。
几千天的寿命被硬生生撕下一块,像从骨里抽走了一段支撑。
可预言落地的同一刻,黑水开始变了。
先变的是声音。
无数缕欲念从水里剥离出来,每一道念头都在挣扎着往外走。
赌徒的贪从液态身体里撕开缺口,酒鬼的瘾从底部翻起,情人的执念从黑水深处浮出,一层接一层撞向水面。
“你做了什么!”
幽精第一次丢失了从容。
黑水原本整齐的流向被打乱,四面液体互相冲撞,原本完整的身体开始自相撕咬。
江枫胸前压力骤减。
浸入肌肉的黑水正在失去黏性,从重压变成稀流,从控制变成滑落。
“三百年吃进去的东西,今天全吐出来。”
墙壁上的人名亮了起来。
周建设三个字从灰泥下浮出白光,旁边的钱包刻痕里流出清水。
马三贵的名字下方,骰盅轮廓震动后熄灭。
孙玉兰的红绳刻线里渗出暖光,被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离开墙体。
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又一个接一个归于暗处。
每亮一个名字,黑水就少一分。
“不可能!这些念头已经被我消化了,它们已经是我的身体了!”
幽精的嘶吼声从水面各处冲出。
江枫把脸从黑水里拔出来,重新吸入新鲜空气。
“消化了也得还。”
黑水水位急退。
从脖颈直接退到膝盖,说明幽精的身体在坍缩。
那些被命定预言强行断根的欲念带走了三百年积累,液态结构失去支撑,只剩一层空壳,被断开的因果拖着往内塌。
十二具壳子先后倒地。
黑水从它们眼耳口鼻里流出,落地后化成灰白气体。
壳子瘪了下去,只剩空皮和骨架。
“你用了什么!”
幽精的声音从坍缩中心传来,急得像被扼住咽喉。
“命定预言。”
江枫踩在露出的干砖面上,甩掉手背残液。
“你吃了三百年的东西,我用一千二百天让它们断根。”
黑水继续缩小。
膝盖深的水洼压成脸盆大的水坑,又凝成拳头大小的暗色球体,悬在地下室中央。
表面只剩最后一点残余在翻动。
幽精用三百年养出来的液态身体,在命定预言的锚点面前彻底失去根基。
根断了,水留不住。
“临辽东郊……我经营了三年的据点……全废了?”
球体表面开始剥落,暗色碎屑落在空气里,像被风化的石皮。
江枫站在原地看着它缩小,还没来得及开口,球体里射出一根细到极点的暗线。
那根线没有任何预兆,从碎裂外壳缝隙里钻出,直直扎进他的胸口。
不疼。
只有异物滑入血管壁的钝感。
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游向深处,贴着神经传导系统的晶体网络落了下去。
江枫后脑发出剧烈热信号,整片晶体覆盖网同时震动,传导系统一齐亮起警告。
这是污染。
和通玄在书中被七魄残余侵蚀三百年后的状态同源。
江枫低头看着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可他能确认,那粒东西已经落下,像种子找到了缝隙,正在贴着血肉扎根。
“你给我留了钉子。”
幽精的球体碎得只剩几片薄壳,里面空荡,灰白气雾从裂口往外冒,声音虚弱得快要散开。
“地魂管什么,江半仙,你该比谁都清楚。”
薄壳又掉了一片。
幽精的嗓音从气雾里漏出,竟然还带着笑。
“我的本体散了,可那枚残钉已经融进你的欲里面。它不是我,却会吃你的念头长大,直至完全污染你!”
“在不久的将来,你将会完全失去理智!变成一个无法思考的傀儡!”
江枫按着胸口。
那颗钉子正在适应他的血液循环,温度同步,节奏同步,像寄生虫找到了巢。
“好好享受三魂七魄给你的污染吧!”
说完这一句,幽精最后的外壳全部碎裂。
灰白气雾从砖缝里往外流散,整间地下室恢复了死寂。
江枫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十二具壳子瘪在长凳边,墙上的人名全部暗了下去,车轮声消失了,梦话消失了,连潮气都在减退。
可他胸口那粒东西还在。
像一根扎进木头里的铁钉,拔不出来。
气雾散到只剩最后一缕时,幽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虚得像隔了一层墙。
“呵呵,我还是那句话,看似你赢了,实则你输了。”
那道气雾停下了一会后,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
“再问你个问题。”
“你觉得,天魂胎光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