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身负重伤(1 / 1)

次日夜晚,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远处的山影都融进了浓稠的黑暗里。正是行动的好时候。

干猴带着六个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悬崖底下。

七个人都换了装束——短枪插在腰间,手榴弹挂在胸前,匕首绑在小腿上。身上没有任何会反光或者发出响动的东西。脸上抹了锅底灰,和夜色融为一体。

干猴抬起头,往上看。

二十米高的悬崖,在黑夜里像一堵通往天际的巨墙。岩石的轮廓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他不需要看清楚——白天他已经来踩过两趟,哪块石头能踩,哪条缝能抠,哪段路要绕,都记在心里了。

他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回头低声说:“我先上。等绳子放下来,你们再动。绳子没下来之前,谁都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六个战士齐齐点头。

干猴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抬手扣住了第一块岩石。

他的身子贴在崖壁上,像一只壁虎。手指抠进石缝,脚尖踩住凸起处,一点点往上挪。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见极轻微的“沙沙”声——那是他的衣服和岩石摩擦的声音。

爬到一半,他遇到一段特别陡的地方。岩石光滑,没有抓手。他悬在那里,停了片刻,手指在石壁上摸索。摸到一条极细的裂缝,只能插进去半根手指。他咬了咬牙,借着这一点点力量,身子往上一窜,另一只手堪堪够到了上方的一块凸起。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上。

一顿饭的工夫后,干猴的手终于摸到了崖顶的边缘。他轻轻一撑,翻身上去,整个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没有声音。鬼子的哨兵在另一侧,这边是死角。

他这才松了口气,大口喘了几下气,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

歇了片刻,他解下肩上的两条绳索。这是白天准备好的——拇指粗的麻绳,每一根都足够承受三四个人的重量。他把一头牢牢固定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当了,才把另一头扔下悬崖。

绳索在黑暗中无声地垂落。

悬崖底下,六个战士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都竖着。

忽然,一条绳索垂下来,轻轻碰了一下最前面那个战士的肩膀。紧接着,第二条也垂了下来。

领头的战士心中一喜,伸手抓住绳索,回头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六个人迅速分成两组,每组三人,分别抓住两条绳索。第一个战士把绳索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脚蹬崖壁,开始往上爬。

绳索微微晃动,碎石偶尔滚落,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在夜风的掩护下,这些声音都传不了多远。

一个接一个,战士们咬着牙,攀着绳,一寸一寸往上挪。

干猴趴在崖顶,眼睛盯着下方黑暗中的动静。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绳索的每一次晃动。他默默数着——

第一个,上来了。

第二个,上来了。

第三个……

等第六条绳索被一只手抓住,一个脑袋从崖边冒出来时,干猴终于松了口气。他伸手把最后一个战士拉上来,低声问:“都上来了?”

那战士喘着粗气,点点头:“都上来了。”

干猴转身,在草丛里匍匐着,把六个战士聚拢到一起。七个人趴在崖顶,像七块无声的石头。

远处,鬼子兵站的灯光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偶尔晃动。枪械的碰撞声、伪军偶尔的咳嗽声,顺风飘过来,隐隐约约。

干猴盯着那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想起陈铮交代的话:“上去之后,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楚情况——哨兵的位置,工事的布局,机枪的朝向。等找到最好的机会,再动手。”

他回头,冲六个战士打了个手势。

七个人无声地散开,借着草丛和岩石的掩护,向鬼子的侧后方摸去。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

兵站正门外三百米处的草丛里,陈铮和直属营的战士们趴在地上,身上披着连夜赶制的伪装草。夜色浓得像墨,把一百多号人的身影吞得干干净净。

陈铮趴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兵站方向那些模糊的灯光。他摸出怀表,凑近看了看——指针刚好指向晚上八点。

时间到了。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起,等着那个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轰隆!

一声巨响从兵站里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连串更加猛烈的殉爆——那是手榴弹引爆了油桶,油桶炸开后,燃烧的汽油像瀑布一样倾泻,瞬间引燃了旁边的摩托车和卡车。

轰轰轰!

摩托车被炸成废铁,轮胎飞上半空;卡车的油箱爆开,火焰蹿起三四丈高,把整个兵站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声中,隐约能听见鬼子凄厉的惨叫。

陈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干猴他们得手了!

兵站里乱成一团。鬼子和伪军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枪却不知道往哪儿瞄准。火焰吞噬着车辆和物资,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中国人!准备迎战!”鬼子中尉小队长用日语怒吼着,拔出指挥刀,拼命想把乱成一锅粥的士兵组织起来。

但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爆炸——干猴带着人摸到了鬼子的机枪工事后面,集束手榴弹扔进去,两挺歪把子轻机枪连枪带人一起上了天。

陈铮看见兵站里火光冲天,听见鬼子的嚎叫和混乱的枪声,知道时机到了。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哗啦”一声打开保险,压低声音吼道:“准备战斗!”

身后,一百多支步枪齐刷刷拉开枪栓,那整齐的“咔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陈铮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草丛里跃起,枪口前指,一声怒吼:“冲啊!”

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冲啊——!”

身后,喊杀声震天响起。一百多个战士从草丛里跃起,像潮水一样跟着陈铮向前冲去。刘大个端着机枪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干他***!”

陈华带着突击队紧随其后,吴国荣带着二连从侧翼包抄。

就在这时,机炮连开火了。

按照事先拟定的计划,四门迫击炮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炮弹呼啸着掠过夜空,准确落入鬼子的阵地——两发落在混乱的营房门口,把刚冲出来的十几个鬼子炸得人仰马翻;两发落在机枪工事的废墟上,把侥幸活着的机枪手彻底送上了西天。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也紧跟着开火。火舌横扫兵站正面的掩体,压得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鬼子根本抬不起头。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一串串火星;打在木门上,木屑横飞;打在鬼子的身体上,血雾迸溅。

直属营的战士们借着炮火和机枪的掩护,迅速逼近兵站。

陈铮冲在最前面,驳壳枪连续点射,两个试图架枪的伪军应声倒地。他一边冲一边吼:“手榴弹!往营房里扔!”

十多颗手榴弹划出弧线,飞向鬼子的营房和掩体。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中隐约可见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刘大个冲到一处掩体前,机枪架在掩体上,对着二十米外的一群鬼子横扫。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五六个鬼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痛快!”刘大个红着眼吼道。

陈华带着突击队绕过燃烧的车辆,从侧翼包抄到一队伪军后面。那些伪军正趴在掩体后面胡乱开枪,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缴枪不杀!”陈华一声暴喝。

十几个伪军回头一看,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到脑门上了。他们毫不犹豫地扔下枪,双手抱头跪在地上:“饶命!饶命!我们都是被抓来的!”

陈华没时间管他们,一挥手:“往后送!交给后面的人!”

两个战士冲上来,把俘虏押走。

吴国荣带着二连从另一侧冲进来,正撞上一队试图反击的鬼子。双方相隔不到二十米,几乎是脸对脸。

“打!”吴国荣一声令下。

步枪齐射,六七个鬼子应声倒下。剩下的几个还想顽抗,被二连的战士用刺刀捅了个对穿。

兵站中央,干猴带着六个战士从阴影里杀出来。他们身上全是灰,脸上被烟熏得乌黑,但眼睛亮得吓人。干猴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看见陈铮,咧嘴一笑:“营长!俺们把油桶炸了!鬼子的车全废了!”

陈铮冲他竖起大拇指:“好样的!现在跟我往里冲!”

他话音未落,侧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一队鬼子从另一排营房里冲出来,架起一挺轻机枪就要开火。

陈铮心中一紧,正要喊卧倒,机炮连的重机枪抢先开火了。

火舌横扫过来,把那挺轻机枪和旁边的几个鬼子打成了筛子。机枪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陈铮暗叫一声好险。

“继续冲!”他吼道,“把鬼子全部消灭!”

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

兵站里的抵抗越来越弱。鬼子和伪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个鬼子中尉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还想组织最后的顽抗,被刘大个一梭子机枪子弹打得浑身冒血,仰面倒地。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失在夜色中时,整个兵站已经落入直属营的手中。

陈铮站在燃烧的车辆旁边,大口喘着气。他身上全是汗,脸上全是灰,但眼睛里有光。

刘大个扛着机枪走过来,咧嘴笑道:“营长,打赢了!”

陈华也跑过来,喘着粗气说:“营长!鬼子基本全歼,伪军跑了一小部分,大部分投降了。”

吴国荣跟在后面,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缴获不少,弹药、粮食、药品,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干猴带着那六个战士也跑过来。他们浑身脏兮兮的,有的还挂了彩,但一个个笑得跟孩子似的。

干猴跑到陈铮面前,立正敬礼,激动得声音都发抖:“营……营长,俺们完成任务了!俺们把油桶炸了!把鬼子的车炸了!还把两个机枪工事端了!”

陈铮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那六个战士,郑重地说:“好样的!你们七个,是这一仗的头功!”

干猴眼眶红了,使劲点头,说不出话来。

陈铮转向众人,大声说:“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统计伤亡!动作要快,鬼子的援兵随时可能到!”

战士们齐声应道:“是!”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那些脸上有汗,有灰,有血痕,但都带着笑。

远处,机炮连的迫击炮已经停止射击,重机枪也安静下来。夜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也带着胜利的气息。

陈铮站在火光中,看着忙碌的弟兄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伤亡很快统计出来。

陈华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走到陈铮面前,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营长,统计出来了。”

陈铮接过纸条,凑到火光前。

上面写着两行字:牺牲十七人,受伤三十余人。

他盯着那两行字,目光久久没有移动。十七个名字,他不需要看纸条也能背出来——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有从滕县跟来的老弟兄,也有刚到直属营不到一个月的新兵娃娃。

刘大个站在旁边,看着陈铮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陈华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吴国荣站在稍远处,背对着火光,看不清表情。

干猴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陈铮缓缓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悲痛。十七个弟兄,刚才还跟着他一起冲锋,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砰。

一声枪响。

陈铮像是有什么直觉一般,猛地转身。

不远处的地上,那个本以为死了的日军中尉小队长,浑身是血地趴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正对着他。

陈铮转身的瞬间,鬼子的枪口也喷出了火焰。

砰!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铮扣下了扳机。

鬼子的头部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断了气。

但鬼子射出的那颗子弹,已经击中了陈铮的腹部。

陈铮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营长!”

周围战士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陈铮倒在地上,腹部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瞬间染红了军装。他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

刘大个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军帽,死死按在陈铮的伤口上,声音发抖:“营长!营长你撑住啊!”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个帽子。

陈华蹲在另一边,手足无措地喊:“营长!营长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吴国荣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吼道:“快撤!都往回撤!快!”

干猴站在旁边,整个人傻了。他看着陈铮腹部的血,看着刘大个满是血的手,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担架!担架!”陈华拼命喊。

两个战士反应过来,飞跑着从鬼子的营房里找来一副担架。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陈铮抬上去,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了他,却又急得像火烧眉毛。

“走!快走!”吴国荣在前面开路,“都让开!让开!”

大队人马抬着陈铮,连夜往师部医院急行军。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刘大个一直握着陈铮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慌。

“营长,你撑住……”他一遍遍地说,“你说了要活着回去的……”

陈铮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

师部医院设在大洪山后山一个隐蔽的山坳里,有几排简易的木板房,挂着白底红十字符号的旗子。

刘大个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医院的大门,红着眼吼道:“让开!都他妈让开!医生!医生!”

医院里的人被吓了一跳。一个军医踉踉跄跄跑过来,看见担架上的陈铮和他腹部的血迹,脸色一变,连忙挥手:“快!抬进去!准备手术!”

担架被抬进手术室,门“砰”的一声关上。

门外,刘大个、陈华、吴国荣、干猴四个人站在那里,像四根木桩子。他们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里是里面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器械碰撞声,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刘大个在门口来回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往门缝里瞅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又继续走。

陈华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门上的把手,好像盯着盯着它就会打开。

吴国荣站在最边上,一动不动,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干猴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

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四个人同时抬头。

薛晴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红的,湿润润的。

四个人连忙立正敬礼:“薛队长!”

薛晴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声音颤抖得厉害:“陈铮……他怎么了?”

四个人低下头,谁也不敢开口。

“我问你们!他怎么了?”薛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还是没人说话。

薛晴心中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猛地往前冲,要去推手术室的门。

“陈铮!陈铮!”她一边冲一边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刘大个和陈华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她。

“薛队长!您冷静点!”陈华红着眼劝,“营长在手术,您不能进去!”

薛晴拼命挣扎,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不要……陈铮……陈铮……”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干猴蹲在墙角,把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周正明、杨文斌,还有师长汪匣锋,三人几乎同时赶到。他们显然也是一路跑来的,个个满头大汗,脸色凝重。

周正明一进门就看见薛晴被拉着的场景,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刘大个面前,沉声问:“怎么样?”

刘大个松开薛晴,立正敬礼,声音沙哑:“报告旅长……营长腹部中弹,正在手术。还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周正明脸色铁青,转向那扇门,一言不发。

杨文斌站在他旁边,眉头紧锁。

师长汪匣锋也走过来,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薛晴,叹了口气。

薛晴被松开后,没有再去推门。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眼泪无声地流着。她看着那扇门,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正明走到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术室里,灯火通明。

手术室外,一片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