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京城的晚高峰里疾驰。
我缩在副驾驶,看着楠姐开着咯吱作响地神车漂移,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一个劲儿的冒冷汗。
俺琢磨着,等钱到位的第一时间,先给楠姐雇个司机再说。
这位脾气上来,可是太吓人了。
好不容易到了潘家园,远远能看到胖子的临街店铺里还亮着灯。
想必里面的两个家伙,抓心挠肝了一整天。
没再磨叽,我跟楠姐一前一后下了车。
推门进去,熟悉的烂古董霉味扑面而来,我猛猛吸了一大口。
嗯——真他娘的舒坦,在嘉德包间里闻了一整天的名贵香薰,到头来还不如这股霉味来得让人踏实。
那句话叫啥来着?野山猪吃不了细糠。
“回来啦!”
听见风铃响,金胖子直接从柜台后头弹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阿欢也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刚才在擦货架。
“咋样咋样?”胖子搓着手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看小神仙这表情...稳了?”
阿欢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歪着头笑:“我亮哥出马,一个顶俩。”
我没说话,先看了眼楠姐。
她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啪”地按亮打火机。
火苗蹿起,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不定。
胖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见楠姐这架势,笑容一僵。
阿欢还想说什么,却被胖子生生按住。
静了几秒。
胖子咽了口唾沫,勉强往楠姐跟前挪了半步:“那、那什么,搞砸了没事。楠姐你别生气,千万别怪小神仙,他也不是故意的。”
阿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拍着我的肩膀,示意别放在心上。
我听得差点没憋住笑。
这俩活宝,压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光看楠姐脸色,就以为古玉没卖出去,在这儿给我找补呢。
楠姐没吭声,只是深深吸了口烟,仰头吐出口烟圈,眼睛盯着天花板,估计在琢磨怎么整周彤呢。
金胖子以为楠姐默认了,叹了口气,看向我:“小神仙,你也真是的,天大的好事你给搞砸了。周爷那边我可不管昂,五万定金我是退不了。”
“退你个头。”
我左脚抬起,照着胖子那肥硕的屁股就是一脚。
“我操!”胖子被踹得往前踉跄两步,扶着柜台才站稳,扭过头瞪我,“你疯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拿我撒什么气——”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摆在胖子面前的,是嘉德给的拍卖成交确认书。
金胖子扫了一眼,眼睛再也没移开,伸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
三秒钟。
五秒钟。
“我……操……”
胖子出声,声音发颤,鼻尖都快贴上纸面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回扫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
数到“万”的时候,舌头已经打结了。
阿欢也凑在旁边看,嘴巴慢慢张成了0的形状。
他是不认识字,可数字后面几个零,还是数得清的。
“二、二百五十二万……”胖子抬起头看我,脸上肥肉都在抖,“人民币?”
“不然是津巴布韦币?”我没好气。
“成交了?!”胖子尖叫一声,“真成了!嘉德的章,周爷的签名,我的天,二百五十二万,二百五十二万!”
阿欢直接傻了,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楠姐,嘴唇哆嗦着:“这、这……”
“这什么这,”我终于笑了,“税后二百二十六万八,扣掉佣金,钱三天内到账。咱也别搞什么比例了,所有人平均分,一人42万。”
“嘶——”
阿欢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睛开始放光。
“哈哈哈哈哈,”胖子忽然仰天大笑,“这斗没白下,真发了。”
楠姐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烟蒂按进烟灰缸,碾了碾。
她看向我,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扯。
“发财了怎么办?”笑容在她脸上漾成一片花。
我勉强平稳下来的心情被一点一点调动起来,发财了怎么办?那能怎么办。
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大喝道:
“喝酒!”
“收到!”阿欢嗷一嗓子,像颗炮弹似的冲出门。
胖子动作更快,哗啦一声拉下卷闸门,反锁,转身就从柜台底下摸出瓶落满灰的白瓷瓶:“尝尝这个,59年的老茅台,胖爷豁出去了。”
楠姐笑骂:“死胖子,藏着茅台自己天天喝二锅头?铁公鸡也没你扣啊。”
“嘿嘿嘿~”
灯光调暗,阿欢旋风般回来,怀里抱着烧鸡、酱牛肉、花生米,腋下还夹着条烟。
这小子平时估计一年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油腻的熟食包往破八仙桌上一摊,香气混着霉味,竟出奇地和谐。
酒杯满上,白的啤的都有。
“第一杯,”胖子肥脸通红,“敬小神仙!不,敬我亮哥,带咱哥们儿发了横财!”
“敬亮哥。”阿欢端着满杯啤酒。
楠姐的酒杯,冲我扬了扬,眼里有光:“敬你。”
我喉咙发堵,啥也说不出来,仰头把一杯辛辣的液体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觉得无比痛快。
酒过三巡,菜没怎么动,话却多了起来。
胖子抱着酒瓶,开始忆苦思甜,从当年在乡下收破碗被打出来,说到第一次捡漏赚了五百块兴奋得三天没睡。
阿欢没啥经历,就咧着嘴听,时不时给大伙倒酒,黑脸上泛着红光。
楠姐没讲太多话,不过每喝一口,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紧身黑毛衣,靠在太师椅里,长腿交叠,偶尔呛胖子两句,眼神却比平时柔软得多。
我听着,笑着,喝着。
酒意上涌,似乎看什么都带上了一层毛刺。
“金胖子,”我大着舌头,指了指他,“拿了钱,赶紧淘换辆车,大老板去哪都腿儿着去,不嫌丢人。”
“买!必须买。”胖子一拍大腿。
“阿欢,”我又转向俺兄弟,“给你老娘好好瞧瞧病,剩下的,娶个媳妇,钱不够,找哥拿。”
阿欢嘿嘿傻笑,眼里已有水光。
最后我看向楠姐。
“楠姐……”我舌头打结,“你、你少抽点烟,雇、雇个司机……”
楠姐转过头,眼波横了我一下,似笑非笑:“管得还挺宽。”
说完,却把手里刚抽出一半的烟,又塞回了烟盒。
不知谁又起了个头,吵吵嚷嚷地继续喝。
胖子开始唱歌,跑调跑到西夏,阿欢跟着瞎哼哼。
楠姐扶着额头,低低地笑。
我瘫在椅子里,看着眼前光影晃动的人,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钱很重要。
但好像,又不那么重要。
这是一帮盗墓贼。
却跟俺的家人没啥两样...
最后的记忆,是胖子滑到了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扶,却一头栽进一片颇为柔软的黑暗里。
闭上眼前,只有一个念头:
楠姐,爷们没出息,今儿又办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