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里挤进来几缕,落在满地的花生壳和空酒瓶上。
头疼。
我扶着额头从床上醒来,感觉脑袋里像有台破拖拉机在突突突地响。
走到外间。
阿欢四仰八叉睡在柜台旁边,胖子半个身子还在桌子底下。
只有楠姐的位置空了,太师椅上搭着她的外套。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空瓶、骨头、包装纸……宿醉后的清晨,所有人干的第一件事儿都是打扫战场。
不过这活儿我熟。
老本行啊。
正低头拾易拉罐的工夫,胖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
胖子鼾声停了一瞬,咂咂嘴,没醒。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发件人是银行,开头几个字是“您尾号6324的账户于……”
心猛地一跳。
我推了推胖子:“胖子,醒醒,看短信。”
“嗯~别闹,胖爷再睡会儿。”胖子嘟囔着,挥手想拍开我。
“钱到了!”我提高声音。
什么到了?嗯?!
金胖子眼皮猛地掀开,迷瞪了不到零点几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戳了好几下才点开短信。
他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
“亮、亮子,你看,真、真他娘到了。”
我顺势接过手机。
屏幕上那串数字熟悉无比。
虽然早早知道了金额,但这东西就跟体制内的工资一样,即便早早知道了数额,但钱真到手那一刻,心里还是会颤动几下。
当然了,这时候的激动跟刚把东西拍出去那天,肯定是比不了的。
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就是分钱了。
我压下翻腾的心绪,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条。
这是当初三哥回东北前,留给我的银行卡号。
我把纸条递给了发懵的金胖子。
“胖子,辛苦你跑一趟银行,按这个卡号,给三哥打84万过去。”
金胖子脸上闪过几分肉疼,但很快释然了。
他虽然抠门,但事理儿还是懂的。东西是俺们一块带出来的,三哥出了不少力,老四更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这钱要是昧着良心贪下,这人呐,也就别做了。
胖子应和一声,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我伸手拦了一下。
“怎么?”
我顿了顿:“你自己那份42万,直接留卡里,剩下的,全部取出来,现金。”
胖子一愣,有些迟疑:“全取出来?”
我重重点头,解释说自己和阿欢从没办过银行卡,楠姐应该是有卡的,但卡号不知道。
我想着,把这钱亲手交到他们手里,更放心一点。
金胖子没再言语,提了个大号黑色旅行包就出去了。
店里顿时静了下来,简单又收拾了一会儿,我慢慢踱步走到门口,扯过太师椅,面对着店门坐下。
清晨的潘家园开始苏醒,零星的摊主开始支摊,阳光很好,照在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上,泛起朦胧的光。
我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一阵恍惚。
昨夜,我记得给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关于这笔钱怎么花。
可惜,我漏了一个人。
我自己呢?
遥像上次赚到钱,还是几个月前师爷给俺们发入伙费的时候。
当天我回了燕郊老家,拿了一半分给了俺爹,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反正他最终还是没收。
那,这次呢?
我一下赚了42万,要给我爹吗?给多少?24万?还是全给?
上次的几百块他都要问个明白,如今的几十万巨款,我怎么解释?以他的性子来说,这钱怕是一分都不会要。
想着想着,俺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001号的背影。
倘若俺爹真是001......
我打个寒颤,没敢再往下深想。
“铃铃铃——”
门口的风铃清脆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楠姐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衫,脸上看不出太多宿醉的痕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杯豆浆。
“醒了?还以为你们得睡到下午。”
我下意识点点头。
见我坐的端正,楠姐虚踹了我一脚,笑道:“喝酒喝傻了?大清早坐着装门神?”
我这才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豆浆,苦笑着岔开话题:“楠姐,你又酒驾回去了,当真不怕交警把你驾照扣了哇。”
楠姐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大气地摆摆手:“扣驾照?那也得先有驾照啊。”
我:“……”
一口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得,这位爷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楠姐在店内踱了几步,又朝里屋瞅了一眼:“金胖子呢?”
我缓了缓,把今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楠姐闻言,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
那年头的银行还没有现在这么规矩,取现不用证明身份,也不会问你用途。
外加潘家园这地界离市里几个总行都不远,个把钟头的功夫,金胖子就推门回来了。
“办妥了?”我问。
金胖子把包往八仙桌上一墩,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妥了!三哥那边也转过去了,短信回执都在这。”
他掏出张小纸条,又拍拍旅行包:“剩下的,全在这儿,一分不少。”
现金的味道,隐隐从没拉严实的拉链缝隙里透出来。
我看着那包,心跳又快了两拍。
纸上数字和实实在在堆成山的钱,冲击力到底不一样。
“阿欢!起来!分钱了!”我转身朝柜台那边吼了一嗓子。
阿欢在柜台后蠕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金胖子走过去,朝阿欢屁股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太阳晒屁股了!钱到了!再不起来,你那42万我可替你花了啊!”
“钱?”阿欢迷迷糊糊重复着,呆滞了几秒,猛地坐起身,“我的钱!”
我没好气喊道:“赶紧滚起来,真给老子丢人。”
阿欢手忙脚乱地爬下床,鞋都穿反了,踉踉跄跄跑到八仙桌边,看着黑包,呼吸都屏住了。
金胖子嘿嘿一笑,“刺啦”一声拉链拉开,而后全部倒到了桌上。
一沓沓捆扎好的百元大钞,满了大半个桌面。
“嗬——”
“嗬嗬——”
几人默契的开始cos公鸡,一双双手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难得轮到金胖子打趣俺们:“瞧你们一个个没见过钱的样子,真他娘的掉价。”
胖子虽然这么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在银行的模样,比俺们还不堪......
就在如此关键的分赃时刻。
“铃铃铃——”
门口的风铃响起。
我头皮一炸,暗叫一声糟了!
光顾着看分钱,跟阿欢打闹,最重要的事忘了。
他娘的,没锁店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