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二�
暑假像一阵风,呼地一下就过去了。
邱莹莹觉得七月的海边约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日历就翻到了八月三十一日。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高二结束了,明天就是高三了。
高三。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南城一中每一个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心上。邱莹莹的堂姐前年高考,考完那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哭了半个小时,反复说“高三太苦了,真的太苦了”。邱莹莹当时还在读高一,对“苦”这个字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她以为“苦”就是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就是体育课跑八百米,就是冬天早上六点从被窝里爬起来。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和真正的高三比起来,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莹莹,你校服放哪儿了?”她妈在客厅里喊。
“衣柜里!”
“我给你熨一下,明天开学穿。”
邱莹莹把那件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她妈。她妈接过校服,抖了抖,挂在熨衣板上,拿起熨斗,蒸汽“噗”地喷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高三了。”她妈一边熨一边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这一年会很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她妈顿了顿,“妈不指望你考上什么清华北大,能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就行。”
邱莹莹听着她妈的话,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妈从来不是那种会说“尽力就好”的人,从小学到高中,她妈说的永远是“别人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能”“你是不是没用心”“你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但今天晚上,她妈说“尽力就好”。也许是这一年她的变化太大了——从一个数学只能考六十二分的中等生,变成了一个数学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的进步生。也许是她妈终于看到了她的努力,不再用“别人家的孩子”来要求她了。
“妈。”邱莹莹叫她。
“嗯?”
“我会努力的。”
她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熨衣服。蒸汽模糊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但邱莹莹觉得她妈的笑容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记忆里的一幅画。
九月一日,开学。
邱莹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她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床来了学校。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冠比去年更茂密了,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门卫大爷老周还是那个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到她就喊:“邱莹莹!高三了啊!好好学习!”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走进校门。
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八月底的几场雨把夏天的热气冲淡了不少,早上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邱莹莹走在林荫道上,踩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薄的回忆。
高二这一年,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早上来的时候踩着朝阳,晚上走的时候踩着夕阳。春天的时候路两边的花坛里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四季在这条路上轮转了一圈,她也在这条路上走完了一圈。从那个咬着棒棒糖、数学不及格、对未来一片茫然的邱莹莹,变成了一个数学能考八十七分、知道自己想学什么、知道自己喜欢谁的邱莹莹。
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二(五)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新学期的第一天,大家都来得很早。沈嘉禾坐在前排,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陈浩然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篮球杂志,翻得哗哗响。赵明远坐在靠走廊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已经开始背了——高三第一天就开始背单词,不愧是班长。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第二排,旁边是金载原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包草莓味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昨晚失眠的疲惫冲淡了一些。
金载原还没来。
邱莹莹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往常这个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永远比她早到。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算了,也许他今天起晚了,也许路上堵车了,也许他有什么别的事。
她咬着棒棒糖棍,盯着旁边的空座位,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直存在的,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的心脏旁边。从金载原说“爸爸的工作不确定”的那天开始,这根刺就在了。不疼,但一直在那里。偶尔动一下——比如今天他比她晚到的时候——就会扎得她心口发紧。
七点二十五。金载原还没来。
邱莹莹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还没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消息变成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
她的心揪了一下。
七点三十。早读铃声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同学开始稀稀拉拉地读课文。邱莹莹张着嘴,跟着念了几句,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全在那个“已读”但没有回复的状态上。
七点三十五分。金载原走进了教室。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没有睡好。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把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
“早。”他说。
“你怎么才来?”邱莹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一些。
“路上堵车。”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路上堵车”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桌上的课本。他的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邱莹莹认识——他在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他在说谎。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她把白色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三明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看起来很有食欲。但她今天没什么食欲。
“金载原。”
“嗯?”
“你真的只是堵车吗?”
金载原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他说。
这一次他看着她了。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迟疑。但邱莹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林栀栀称之为“第六感”。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金载原今天不一样。
但她没有追问。她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早点出门,别迟到了。”
“好。”金载原说。
他转回去,翻开课本,开始看书。邱莹莹看着他端正的坐姿和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高三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一样。
第一节课,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课本讲新课,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270”。
“这是距离高考的天数。”他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今天是高三第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天。二百七十天听起来很多,但换算成星期,只有三十八个星期。三十八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转笔,没有人偷偷看手机。二百七十天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二百七十天,会很苦。”黄建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严肃的、近乎庄重的分量,“你们会睡眠不足,会压力很大,会崩溃,会想放弃。但你们必须坚持。因为高考不是终点,但它会决定你们下一段旅程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邱莹莹身上。
“去年这个时候,有些同学数学还不及格。但现在,有人已经能考到八十五分以上了。”他没有点名,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高三这一年,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那匹黑马。”
邱莹莹低着头,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被表扬了,但她没有高兴。因为黄建平那句“有些同学数学还不及格”让她想起了高二上学期那个六十二分的自己,也让她想起了是谁帮她从六十二分提高到八十七分的。
金载原。
如果没有他,她现在可能还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他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他不是老师,没有义务这么做。他做了,只是因为——
“你值得。”
邱莹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看着黑板,表情专注而平静。他的侧脸在秋日晨光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的、弯弯的墨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
邱莹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高三开始了。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会走下去。因为金载原在她身边。
开学第一周,邱莹莹就感受到了高三的恐怖。
作业量翻了一倍,考试频率翻了两倍。以前是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现在变成了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都要考,每一科都要排名,每一科的排名都要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红色字体标注进步,蓝色字体标注退步,一目了然,无处遁形。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自己名字被蓝色标注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化学,退步了八名。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那个蓝色的“-8”,眼眶发酸。
“没事的,一次考试而已。”沈嘉禾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上次月考化学考得太好了,这次题目难,大家都退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嘉禾在安慰她,但“大家都退步了”这个理由并不能让她好受一点。因为金载原没有退步。他的化学成绩还是年级前三,红色的“+2”标注在他的名字旁边,醒目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她不是嫉妒他。她是怕自己追不上他。
“你太在意排名了。”金载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表情平静,目光温和。
“我没有在意。”邱莹莹说。
“你在意。”金载原把水瓶递给她,“你每次考完都会站在这里看五分钟。考得好的时候看不说话,考得不好的时候看不说话。但你考得不好的时候,肩膀会塌下来。”
邱莹莹下意识地挺了挺肩膀,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他观察的印证。他连她肩膀塌下来都注意到了,还有什么是她瞒得过他的?
“金载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金载原想了想:“不是每天,是每时每刻。”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水来掩饰。水的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你今天的化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她转移话题。
“做出来了。”
“难吗?”
“有一点。”金载原说,“你要看吗?我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步骤给你。”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这就是金载原,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说“我帮你”。不是“你应该自己努力”,不是“这个很简单你怎么不会”,而是“我写一个详细的步骤给你”。
“金载原。”
“嗯。”
“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你也要学会自己帮自己。因为有些事,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邱莹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意思”,但金载原已经转身走回了座位,拿起笔开始写解题步骤了。他的背影挺直而安静,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邱莹莹觉得,他今天说的话里,藏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九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
南城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梧桐叶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棕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林荫道。邱莹莹很喜欢踩这些落叶,但高三之后她几乎没有时间在林荫道上慢慢地走了——每天早上都是匆匆忙忙地赶路,手里拿着金载原给她的早餐,嘴里咬着棒棒糖,脑子里转着今天要考的科目和还没复习完的知识点。
时间不够用。这是高三给学生的最深的感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睡觉六个小时,吃饭一个小时,上课八个小时,剩下的九个小时全部用来学习,还是觉得不够。邱莹莹每天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学校安排晚自习,从六点半到九点半,整整三个小时。她妈会在桌上放一碗热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邱莹莹一边喝汤一边做题,喝完了汤,题还没做完。
“莹莹,早点睡。”她妈每天晚上十一点都会来敲她的门。
“知道了,再等一会儿。”
“你昨天也说再等一会儿,等到十二点。”
“今天真的快了。”
她妈叹了口气,没有再催,但会在客厅里留一盏小夜灯,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才关。邱莹莹有时候做题做到十一半,抬头从窗户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她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也坐着一个和她一样的高三学生,在做题、在背书、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尽全力。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的孤独被稀释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两个人在战斗,而是千千万万个人在战斗。金载原只是这千千万万个人中的一个,但对邱莹莹来说,他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金载原也在熬夜。邱莹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今天好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金载原总是秒回——不是因为他手机不离手,而是因为他也在学习,手机放在桌边,看到她的消息就回。他的回复通常很短,但每次都不重样。
“晚安,好梦。”
“累了就早点睡,明天见。”
“你今天很棒。”
“草莓味棒棒糖,我正在吃。”
邱莹莹每次看到他的回复,都会笑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带着他的那句“晚安”进入梦乡。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高三的第一个月考结束了。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数学卷子比平时难,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她完全没思路,空在那里。物理最后一道选择题她犹豫了很久,选了C,但出考场之后跟沈嘉禾对答案,沈嘉禾说她选了B,而且“应该是对的”。邱莹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和每一次考试之后一样。
“不好。”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没做出来,物理选择题可能错了一道。”
“第三问我也不会做。”金载原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不会?”
“嗯。超纲了。老师说那是竞赛题,不计入总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只有我不会。”
“很多人不会。”金载原说,“你不必每一次都考好。也不必每一次都进步。”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道题到底是不是竞赛题、到底计不计入总分——她不想去求证了,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放松下来,而这个理由,金载原给了她。
“金载原。”
“嗯?”
“你每次考试之后都给我带水,你不累吗?”
“不累。”金载原说,“给你带水的时候,是我考试之后最放松的时候。”
邱莹莹咬着水瓶的瓶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情话技能,到底是谁教的?”
金载原想了想:“可能是你。”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情话?”
“你每次说‘金载原’的时候,”金载原看着她,“就是在教我说情话。”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差点咬到舌头。她把水瓶塞回他手里,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金载原跟在她后面,步子不急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邱莹莹感觉到他在身后,又不会觉得被追赶。
晚上回到家,邱莹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数学卷子。金载原说得对,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确实是竞赛题,不计入总分。但第一问和第二问她都做对了,前面的选择填空也只错了两道。她给自己估了一下分,大概在九十分左右。
九十分。比她高二期末的八十七分又高了三分。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同学录,翻开金载原写的那一页。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指腹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像一条条小小的路,从她的指尖延伸到她的心脏。
她合上同学录,放回抽屉,从书桌上拿起那罐已经空了的玻璃罐——金载原亲手做的那一罐棒棒糖,她早就吃完了,但罐子一直舍不得扔。她把玻璃罐举到灯下,透明的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邱莹莹觉得它装满了东西——装满了金载原站在厨房里熬糖浆时的专注,装满了他把糖浆倒进模具时的小心翼翼,装满了他在糖棍上刻下自己名字时一笔一画的认真,装满了他把玻璃罐递给她时微微泛红的耳朵。
她把玻璃罐放回书桌上,拿起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金载原秒回:“晚安。明天给你带红豆面包。”
邱莹莹笑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睛。床头的夜灯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看着那个光圈,脑子里想着金载原的脸——不是他笑着的样子,而是他认真的样子。做数学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切苹果时专注的眼神,握着她的手时微微收紧的手指,说“晚安”时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她想,高三虽然苦,但有金载原在,苦里总能品出一点甜。
就像棒棒糖。
外面买的棒棒糖是甜的,他做的棒棒糖也是甜的。但他在高三这一年里给她的那些“甜”——考试后的水瓶、晚自习后的晚安、清晨的白色纸袋、每一次“我帮你”——比任何棒棒糖都甜。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金载原,晚安。”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她相信他能听见。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邱莹莹考了班级第十二名,比高二期末又进步了三名。数学九十一分,物理七十六分,化学七十二分,生物八十一分,英语一百三十三分,语文一百一十分。总分六百一十三。这是一个她从未达到过的高度,高到她从教室后面那面墙上看到自己的排名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十二名!”沈嘉禾在她旁边尖叫,“莹莹你考了十二名!”
邱莹莹盯着那个“12”,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是没见过进步,从二十八名到十五名,从十五名到十二名,每一步都是踩着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无数根棒棒糖、无数次金载原的辅导走过来的。但当她真正站在这个排名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努力真的有用。不是“相信有用”,不是“据说有用”,而是真真切切的、摆在眼前的、白纸黑字写着的“有用”。
“莹莹,你太厉害了!”沈嘉禾拉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你比上次进步了五名!五名!”
邱莹莹被她摇得头晕,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过头找金载原,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她的水瓶——大概是帮她去打水了,因为他知道她每次考完试都会“站在这里看五分钟”。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邱莹莹看懂了。他在说:“你做到了。”
邱莹莹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金载原面前,仰头看着他。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他的眼睛里有鼓励、有骄傲、有温柔,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金载原,我考了第十二名。”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看到了。”金载原说。
“我数学考了九十一分。”
“我看到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你一直都很棒。”他说,“只是你以前不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奖励你的。”
“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教会了一个数学白痴考到九十一分。”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没有放进笔袋里,而是当场拆开了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含着棒棒糖的样子,笑了。她从口袋摸出另一根棒棒糖——给自己留的——也拆开塞进嘴里。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迎着十月末的秋风,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嘴角都是弯的。
月考之后,高三的节奏变得更紧了。
学校开始安排周末补课,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半天自习。邱莹莹的周末从原来的“两天自由支配”变成了“半天自由支配”,而那半天她还要用来写作业、补觉、吃棒棒糖。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起床、上学、上课、考试、吃饭、晚自习、回家、做题、睡觉,然后第二天再从头开始。
金载原也是。
但他的发条好像永远都不会松。他永远准时到校,永远认真听课,永远考年级前十。他的物理和数学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也从不下九十分。他像一个精确运转的机器,不犯错,不疲惫,不抱怨。
邱莹莹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看他低头做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翻书时手指在页角轻轻摩挲的动作,看他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放空。他的脸上从来没有“累”这个字,但邱莹莹知道他也累。因为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他的耳朵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红了——不是因为不害羞了,而是因为太累了,连血液循环都变慢了。
“金载原,你累不累?”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邱莹莹在纸条上写。
金载原看了纸条,在后面写了两个字:“还好。”
邱莹莹又写:“你每次都说还好。你能不能有一次说‘很累’?”
金载原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再写了,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了过来。
“很累。但是你在,就没那么累。”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在纸条下面画了一个笑脸,推了回去。金载原看到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他的笔袋里现在已经塞满了东西——棒棒糖、纸条、她画的星星、她写的“晚安”。那些东西没有重量,但他每天都随身带着,像带着一整个珍宝箱。
十一月中旬,南城进入深秋。
天气冷得很快,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邱莹莹开始穿羽绒服了——粉色的,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边,拉链上挂着她那个草莓挂件和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两个小挂件挨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首随身携带的小曲。
金载原也换上了冬装。他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两端塞进羽绒服里,看起来暖和又利落。邱莹莹觉得他穿黑色最好看——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冬天深夜的天空一样的好看。
月考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两周一次。邱莹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考完试,看排名,哭或者笑,然后继续学。她的成绩稳定在了班级前十名左右,最好的时候考过第七名。黄建平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高三进步最大的学生之一”。邱莹莹被夸了之后没有哭,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金载原在鼓掌。他的掌声不大,但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
邱莹莹对金载原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听黄建平讲话。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高二那年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也许已经放弃了理科选了文科,也许还坐在某个教室的角落里,嘴里叼着棒棒糖,对未来一片茫然。但你出现了,你给了我一束光。那束光不刺眼,不炙热,但它一直在那里,像夜空中的北极星,指引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谢谢你,金载原。
谢谢你在那个停电的午后,把校服外套披在我头上。
谢谢你接过了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说了那句“甜的”。
谢谢你每天放学后留下来,帮我补习我永远搞不懂的数学。
谢谢你在操场上说“我喜欢你”,在操场上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谢谢你在我十七岁的生命里,留下了草莓味的甜。
十二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邱莹莹从教室窗户看到外面飘雪的时候,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南城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还是三年前,她还在读初二,雪只下了半天就停了,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不到中午就化成了泥水。
“金载原!下雪了!”她拉着金载原的袖子,指着窗外。
金载原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雪在南城是稀罕物,但在韩国,冬天经常下雪。他对雪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看着邱莹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出去看看?”
“可以吗?现在是上课时间。”
“下课了。”金载原指了指墙上的钟。
邱莹莹这才意识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已经响过了,只是她太兴奋没有注意到。她拉起金载原的手,两个人一起冲出了教室,跑下楼梯,跑过林荫道,跑到了操场上。
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玩雪了。雪积得不厚,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感觉。但邱莹莹还是很兴奋,她伸出双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丝丝的,然后迅速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
“金载原,你以前在韩国经常看到雪吗?”
“嗯。冬天经常下雪。有时候下很大,地上会积很厚,踩上去会陷进去。”
“那你会堆雪人吗?”
“会。”
“打雪仗呢?”
“也会。”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在韩国堆雪人、打雪仗的样子——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手套,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雪球,瞄准了某个朋友扔过去。那个画面太可爱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金载原问。
“我想象你打雪仗的样子。”
“我打雪仗很厉害的。”金载原说,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骄傲。
“真的吗?”
“真的。每年冬天,我都会和朋友们打雪仗。我的命中率很高。”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她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小捧雪——雪不多,只够捏成一个很小的雪球——然后趁金载原不注意,把雪球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雪球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炸开,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金载原愣住了。
邱莹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金载原看着她笑,慢慢地弯下了腰,也从地上捧起了一小捧雪,捏成了一个雪球。他举着雪球,看着邱莹莹,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你要砸我吗?”邱莹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金载原没有砸她。他把雪球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雪球。雪球在他的舌尖上融化,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说了两个字。
“凉的。”
邱莹莹被他这个傻乎乎的举动惊呆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舔雪球的样子,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他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突然觉得——这个人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不是“好看”,不是“帅”,是“可爱”。金载原,那个冷淡疏离的韩国转学生,那个数学物理经常满分的学霸,那个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领唱时帅得全校尖叫的金载原——他舔了一口雪球,然后说“凉的”。
邱莹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想哭,开心到心脏装不下,开心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你怎么又哭了。”金载原放下雪球,走过来。
“我高兴。”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我高兴不行吗?”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太多了,心脏装不下,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金载原听着她的歪理,嘴角弯了弯,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握雪球握的——指腹贴着她的颧骨,凉意透过皮肤传到了她的眼眶。
“你的手好凉。”邱莹莹说。
“你帮我暖一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暖一些,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指。金载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被她握在手里,像一把精致的乐器。
“金载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韩国?”
金载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你如果回韩国了,还会回来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像无数颗小小的、冰凉的星星。
“我会尽力。”他说,“尽力回来找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雪的影子、天空的影子、她自己的影子。她没有再问,而是握紧了他的手,把手和他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很小,两只手挤在一起,手指交缠着,掌心和掌心贴着,体温交融着,分不清哪个是他的温度,哪个是她的温度。
“不管你在哪里,”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都会去找你。”
金载原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白糖。操场上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堆雪人了——虽然雪不多,只够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但他们堆得很认真,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子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
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操场边,手插在她的口袋,看着那个小小的雪人慢慢成形。
“金载原,你以前堆的雪人是什么样的?”
“很大。”金载原说,“比我还高。”
“比你还高?那要多少雪啊?”
“很多。一个院子里的雪都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很大的雪人。”
“那你堆雪人的时候,会跟谁一起?”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我爸爸。”
邱莹莹愣了一下。金载原很少提起他的家人,她只知道他爸爸因为工作的原因带他来中国,他妈妈也跟着来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和家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和爸爸一起堆雪人的事。
“你爸爸对你很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金载原想了想:“他不说太多话。但是他会陪我堆雪人。每年冬天,只要下雪,他就会在院子里等我。我出去玩雪回来,鞋子湿了,他会帮我把鞋子放在暖气片上烤干。”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酸酸的。她突然理解了金载原为什么那么安静、那么克制、那么不善于表达感情——他大概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爱不挂在嘴上,而是藏在行动里。藏在堆雪人时的陪伴里,藏在烤干鞋子的暖气片里,藏在每一个不言不语的、但确凿无疑的瞬间里。
“你爸爸一定很爱你。”邱莹莹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邱莹莹看到他的眼角亮了一下——不是眼泪,是雪花的反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