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三�

十二月的雪只下了一天就停了,但南城的冬天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气温断崖式地跌到了零度以下,每天早上起床变成了一场战争——闹钟响了三次,邱莹莹在被窝里拱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妈直接掀了被子,冷气像刀子一样扎进毛孔,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为什么高三的冬天这么冷”之类没有意义的话。

金载原比她抗冻。或者说,他比她更能忍。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手冻得通红,但他从来不搓手,也从来不把手插进口袋里取暖。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然后翻开课本,开始看书。好像零度的气温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噪音,和窗外的风声、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一样,不值得他分出任何注意力。

邱莹莹做不到。她每天到了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暖手宝从书包里掏出来——还是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金载原去年送的,她用了一整个冬天,充电的那种,早上出门前充好电,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是最暖的时候。她把暖手宝捧在手心里,让暖意从掌心慢慢扩散到指尖,等到手指不再僵硬了,才拿出笔开始写字。

“金载原,你不冷吗?”她问。

“冷。”金载原说。

“那你为什么不带暖手宝?”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金载原想了想:“因为冷,可以让人清醒。”

邱莹莹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心里酸了一下。他说的“清醒”,大概不只是指生理上的清醒,而是指另一种——高三了,不能犯困,不能走神,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冷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提醒。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逼自己保持专注,而这种方式,冷得让她心疼。

“你用这个。”邱莹莹把暖手宝推到桌子中间,“两个人一起用。”

金载原看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邱莹莹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邱莹莹没有缩回去,而是翻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的手好冰。”她说。

“嗯。”

“以后你每天早上到了就把手给我。”

金载原愣了一下:“给你?”

“我帮你暖。”邱莹莹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耳朵红得像暖手宝的颜色,“反正我手热。”

金载原看着她的头顶,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谢谢你”,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把手翻过来,用手指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暖手宝的上方,在十二月冰冷的教室里,在早读课嘈杂的读书声中,安静地握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看谁,但两只手一直握在一起,直到上课铃响。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

高三上学期即将结束,这意味着高考倒计时已经从“270天”变成了“170天”。一百天的时间像一个沙漏,沙子从上半部分流到下半部分,无声无息,但每一粒都是时间的重量。邱莹莹有时候会盯着教室后面那面墙上的倒计时牌发愣——“距离高考还有168天”。168天,听起来好像还有不少,但换成星期只有二十四个星期,换成天数就是五个多月。五个多月,足够一棵树从光秃秃到长满叶子,足够一个婴儿学会翻身,足够一个高三学生从五百八十分提高到六百三十分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必须试一试。

期末复习期间,邱莹莹见到了久违的林栀栀。

不是“久违”到几年没见的那种,而是“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忙到一周见不到一次面”的那种久违。文科班的复习节奏和理科班不一样,她们的考试科目少了两门,但每门的背诵量大了很多。林栀栀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背书,从早到晚,连吃饭都在图书馆解决——一个面包一瓶水,边啃边背,像一只在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

那天中午,邱莹莹在食堂门口遇到了林栀栀。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邱莹莹还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碎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侧。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看起来像是从图书馆直接冲过来的,连坐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栀栀!”邱莹莹喊她。

林栀栀转过头,看到邱莹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邱莹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回抱了她。林栀栀的羽绒服很薄,抱上去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她真的瘦了很多。

“你瘦了。”邱莹莹说。

“你也瘦了。”林栀栀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但是气色比上次见你好了,是不是你家金载原每天给你带早餐?”

邱莹莹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真好。”林栀栀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底有一种疲倦的、灰蒙蒙的东西,像冬日里阴天的天空,看不出是阴是晴,但就是没有光。

“栀栀,你是不是很累?”邱莹莹问。

林栀栀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了比刚才真了一些,也酸了一些。

“累。”她说,声音很轻,“有时候累到想哭。但是哭完了还得接着背。历史要背,政治要背,地理要背,英语要背,语文要背。背不完的,永远都背不完的。”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很难受。她和林栀栀从初一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四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林栀栀这个样子。林栀栀从来都是那个给人力量的人——她帮她擦眼泪,她帮她在食堂占座,她在运动会的时候给她加油,她在她纠结要不要选理科的时候说“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今天,站在食堂门口的寒风中,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林栀栀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累、那么需要一个人抱抱她。

邱莹莹伸出手,把林栀栀拉进了怀里。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她抱着林栀栀,感觉到林栀栀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些东西一直在撑着、撑着、撑着,撑到极限了,突然有一个温暖的拥抱,那些撑了很久的东西就碎了。

“会过去的。”邱莹莹说,声音闷闷的,“高三会过去的。高考会过去的。你会考得很好的,你会去你想去的大学,你会变成你想变成的那种人。”

林栀栀把脸埋在邱莹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羽绒服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不是雪,是眼泪。林栀栀在哭。那个从来不在她面前哭的林栀栀,哭了。

邱莹莹没有说“别哭了”。她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抱着林栀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妈妈拍她睡觉时那样。她们就这样站在食堂门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十二月零度的寒风里,在这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拥抱了很久。

久到林栀栀哭完了,吸了吸鼻子,从邱莹莹的肩膀上抬起头。

“你的羽绒服被我哭湿了。”林栀栀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没事,反正要洗了。”

“草莓味的。”林栀栀吸了吸鼻子,“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我没用洗衣液,那是棒棒糖的味道。”

林栀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泪还没干,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

“邱莹莹,你真的是草莓精转世。”她说。

“你才是妖精。”邱莹莹锤了她一下,很轻。

林栀栀擦了擦眼睛,把馒头和榨菜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回去了。图书馆的座位不能占太久,会被人抢的。”

“栀栀。”

“嗯?”

“你如果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晚上几点都可以。我的手机不关机。”

林栀栀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这一次没有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羽绒服的衣角在风中飘动,马尾上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图书馆的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你是最好的。不要忘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走向教学楼。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又掏出了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发给林栀栀:“赵明远跟我说,他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这条消息是假的。赵明远没有说过这句话。但邱莹莹觉得,林栀栀需要听到这句话。而且她相信,赵明远心里一定这么想——他只是没有说出口。

林栀栀没有回复。但邱莹莹知道她看到了。因为消息变成了“已读”。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考了三天,邱莹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连续运转了七十二小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随时可能散架。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她从考场里走出来,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派对。

“考完了。”金载原站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她捧着水瓶,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散开,消失,像她备考期间那些无数个熬夜的夜晚一样,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问。

“不知道。”邱莹莹说,“我已经不想对答案了。考完了就考完了,对答案又不能改分数。”

“你这个心态很好。”金载原说。

“不是我心态好,是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了。”

金载原看着她疲惫的脸,没有说“你要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每次考试之后他都会给她带吃的,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仪式了。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红豆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就知道我今天会饿?”

“你每次考完都会饿。”金载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邱莹莹把红豆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软的,红豆馅甜而不腻。她嚼着面包,看着金载原,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行走的数据库,里面存储的全是关于她的一切。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什么时候会饿,什么时候会困;她考得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考得不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哭的时候是先红左眼还是先红右眼——他全都知道,全都记得。

“金载原。”

“嗯。”

“你的数据库里,存了多少条关于我的数据?”

金载原想了想:“数不清。”

“那大概有多少?”

“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有。很多很多。”

邱莹莹咬着面包,嘴角翘得老高。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金载原的数据填满的服务器,每一段记忆都被他精心地编了号、分了类、打了标签,存储在他心里那个永远不会有容量限制的硬盘里。

期末考试成绩在寒假开始前公布了。

邱莹莹考了班级第九名。第九名。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自己的名字和排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第九名——班级第九——全年级理科排名大概在八十名左右。一个学期前,她的年级排名还在两百名开外。五个月的时间,她前进了将近一百二十个名次。

“邱莹莹,你开挂了?”沈嘉禾站在她旁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排名表,“你上学期期末还在十五名,这学期期中考十二名,期末考第九名。你这是坐火箭啊?”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9”,手指在空气中描摹那个数字的形状。九,一个普通的数字,排在八之后、十之前,不是什么整十数,不是什么吉利数字,但此刻,它在她眼里比任何数字都好看。

她转过身,在教室里找金载原。他不在座位上。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发现他站在走廊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的、像暴风雨前天空一样的东西。

邱莹莹走到走廊上,站到他旁边。

“金载原。”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那个凝重的表情像一道被擦掉的铅笔痕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温和的、嘴角微微弯起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家里的消息。”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金载原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家里问我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哦,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定。”

“那你要快点定,寒假车票不好买。”

金载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伸出手,指了指教室里面那面墙:“你的排名,我看到了。”

邱莹莹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地转移了,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骄傲:“第九名!我考了第九名!”

“嗯,我看到了。”金载原的嘴角弯了弯,“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你连我上次第几名都记得?”

“班级第十二名,年级第九十八名。这次班级第九名,年级第八十一名。进步了十七名。”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连她年级排名都记得。她自己都只记得班级排名,年级排名根本没有注意。但他记得。他把她的每一次进步都记在了心里,比她自己记得还要清楚。

“金载原,你是不是把我的考试成绩做了一张表格?”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嗯。”

“你还真做表格了?”

“在手机里。每次考试之后更新。”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手机里那张表格——日期、科目、分数、班级排名、年级排名、进退步情况,每一个数据都填得整整齐齐,和他在笔记本上给她写的数学解题步骤一样工整。那张表格大概是他手机里最重要的文件之一,排在家人的照片、学校的通知和韩语词典的前面。

“你为什么要做表格?”她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进步。”金载原说,“每一步,都想看到。”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咽了回去。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想说的时候,都觉得比上一次更难开口。不是因为不喜欢了,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语言不够用,喜欢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太轻、太小、太薄,装不下她心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金载原。”

“嗯。”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

“学习。准备高三下学期。”

“就只是学习?”

金载原想了想:“还有,见你。”

邱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给他,一根给自己。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在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在一月凛冽的寒风中,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着操场上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

“金载原。”

“嗯。”

“下学期就是最后一个学期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以后……”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你以后会留在韩国吗?”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紧张,或者他在犹豫,或者他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是我保证,不管是留下还是回去,我都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问。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然后把这个圆套在了金载原的手指上,像一枚无形的戒指。

“不管多远,”她说,声音轻轻的,“你都是我的。”

金载原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由棒棒糖画出的、看不见的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他说,“你的。”

寒假,邱莹莹见到了梁秋雨。

梁秋雨是邱莹莹的表姐,大她四岁,在上海读大学,大四。她每年过年都会回南城,每次回来都会来找邱莹莹玩——说是“玩”,其实是“交流感情”,用梁秋雨的话来说就是“给你这个高中生灌输一点大学生活的美好幻想,让你有动力学习”。梁秋雨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语速快,思维跳跃,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丰富,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她长得也好看,不是金载原那种安静的好看,而是一种张扬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她们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梁秋雨比邱莹莹早到,已经点好了两杯草莓奶昔,看到她进来就挥手:“莹莹!这边!”

邱莹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奶昔吸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味和奶香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好喝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瘦了。”梁秋雨看着她,“高三是不是很苦?”

“苦。”邱莹莹说,“但是还好。”

“还好?你以前最怕吃苦了。小时候你妈让你练钢琴,你练了三天就说‘太苦了不练了’。”

“那不一样。钢琴是我妈让我学的,高考是我自己要考的。”

梁秋雨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莹莹,你长大了。”

邱莹莹被她这句老气横秋的话逗笑了:“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别装长辈。”

梁秋雨笑了,喝了一口奶昔,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托着下巴,用那种“我要开始八卦了”的表情看着邱莹莹:“听说你谈恋爱了?”

邱莹莹咬着吸管,脸红了:“你听谁说的?”

“你妈。”

“我妈告诉你的?!”

“你妈跟我妈说的,我妈告诉我的。”梁秋雨摊了摊手,“我们这个家族的信息传递速度比5G还快,你不知道吗?”

邱莹莹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她妈说好的“不干涉”呢?说好的“尊重你的选择”呢?转头就跟姨妈八卦了。

“你男朋友是韩国人?”梁秋雨凑近了一点,眼睛里闪着光,“长得帅不帅?”

邱莹莹从指缝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金载原站在粉红色的海边,侧脸被晚霞照亮,海风吹动了他的头发,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表情安静而温柔。她把手机递给梁秋雨。

梁秋雨接过手机,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惊叹:“邱莹莹,你从哪找的这么好看的男朋友?”

“他是我们学校的转学生。”

“你这个运气也太好了吧?我在大学里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梁秋雨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还给她,“他对你好吗?”

“好。”邱莹莹说,然后想了想,纠正自己,“很好。”

“怎么个好法?”

邱莹莹想了想,开始数:“他每天给我带早餐。他教我数学,我的数学从六十二分考到了九十一分。他给我做了一罐手工棒棒糖,糖棍上刻着他的名字。他带我去海边,提前去踩点,准备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手机里有一张表格,记录了我每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

梁秋雨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圆。

“邱莹莹,”她放下杯子,一脸严肃地说,“你这不是在谈恋爱,你这是在拍韩剧。”

邱莹莹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脸又红了。

“那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梁秋雨问。

邱莹莹想了想。金载原有不好的地方吗?他太安静了,有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太克制了,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有时候猜得很累。他太……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

“什么情况下?”

“我不知道。就是偶尔,他的表情会变一下,好像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不是没什么,他只是在瞒着我。”

梁秋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邱莹莹的手指在奶昔杯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想过。”她说,“但是我不想逼他。他不想说的时候,我就不问。”

“你不怕他想说的是不好的事情吗?”

邱莹莹咬着吸管,奶昔已经喝完了,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

“怕。”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但是怕也没用。他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我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不说,可能是还没准备好,可能是怕我担心,也可能……”她顿了顿,“也可能他觉得自己能解决。”

梁秋雨看着她的表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着惊讶和心疼的东西。在她的印象里,邱莹莹还是那个因为练钢琴太苦而哭鼻子的小女孩,还是在家庭聚会上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人的小丫头,还是那个看到喜欢的男生会脸红到说不出话的初中生。但今天坐在她面前的这个邱莹莹,会在高三的苦里说出“还好”,会在男朋友可能隐瞒事情的时候说出“怕也没用”。

“莹莹,你真的长大了。”梁秋雨说,这一次她没有笑。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你又说这句。”

“这次是真的。”梁秋雨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和那个韩国男生以后怎么样,你都要记住——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他让你不开心了,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姐姐帮你骂他。”

邱莹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寒假过得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快。

她原本计划在这个寒假里把高三上学期的内容全部复习一遍,再做一百套数学卷子、五十套理综卷子、背完三千个英语单词。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她妈在寒假第二天就给她报了一个补习班,数学和物理,每天四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补习班在南城另一头,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每天早上七点就要出门,下午一点才能回到家,吃个午饭睡个午觉,然后又要开始做补习班的作业。

“妈,你报班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她抗议。

“商量什么?你数学好不容易考到九十分,不能松懈。一松懈就掉下去了。”她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说话的声音比炒菜声还大。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我不去”这三个字。因为她妈说得对——她好不容易才把数学从六十二分提到九十分,不能松懈。高三的竞争太激烈了,你停下来的时候别人在跑,你慢慢跑的时候别人在冲刺。你不进步,就是退步。

她去了补习班。补习班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教室是民房改的,客厅里摆着十几张课桌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砸不听课的学生。他的准头很好,有一次邱莹莹在课上走神想金载原,一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邱莹莹,注意力集中!”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邱莹莹摸了摸被砸中的额头,红着脸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黑板上。但她的脑子里还在想金载原——他在干嘛?也在补习吗?还是在学习?还是……在想着她?

金载原没有报补习班。他说他更喜欢自己安排学习节奏,补习班会打乱他的计划。邱莹莹相信他,因为金载原的自律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安排得精确到分钟——数学两个小时,物理一个半小时,化学一个小时,生物四十五分钟,英语四十五分钟,语文四十五分钟。中间穿插休息和吃饭,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

“你不累吗?”邱莹莹在微信上问他。

“累。但累的时候,想想你,就没那么累了。”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笑了。她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到她的样子,摇了摇头:“谈恋爱的人,都像个傻子。”邱莹莹从胳膊里抬起头,红着脸说:“我没有谈恋爱!我在做数学题!”她妈看了她一眼,把水果放在桌上,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做数学题会笑成你这样?那道题是长得很帅吗?”邱莹莹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妈得意地关上了门。

寒假里,邱莹莹和金载原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市中心的书店。他们各自买了几本复习资料,然后在书店旁边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个下午——两杯草莓奶昔,一人一杯。金载原在看物理竞赛题,邱莹莹在做数学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学习。咖啡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一首很慢很柔的曲子,旋律像水一样流淌,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回荡。

邱莹莹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看到金载原正在看手机。他的表情和上次在走廊上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凝重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压在他的眉眼之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更沉默、也更遥远。

“金载原。”她叫他。

金载原抬起头,那个表情又消失了。太快了,快到邱莹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了?”他问。

“你在看什么?”

“新闻。”金载原说,“韩国的新闻。”

“什么新闻?”

“没什么重要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奶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喜欢甜的,草莓奶昔对他来说太甜了,他每次喝都会皱一下眉。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尝味道,他的注意力还在那则“新闻”上。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做数学卷子,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写下一个数字。

第二次见面是在大年初三。

邱莹莹约金载原去看电影。春节档有一部爱情片,评分很高,她期待了很久。金载原说“好”,没有问是什么电影、几点开场、在哪里看,就是一个“好”字,好像她约他去任何地方他都会说“好”。

电影院在市中心的商场里,大年初三的商场人山人海,到处挂着红灯笼和“新年快乐”的横幅。邱莹莹穿着新衣服——一件红色的毛呢大衣,是她妈过年给她买的,说“红色喜庆,穿上去拜年好看”。她不喜欢红色,觉得太艳了,但她妈说她穿红色显白,她就穿了。金载原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红色,很好看。”

“真的吗?我本来不想穿的,我妈非要我穿。”

“你妈妈是对的。”金载原说,“红色很适合你。”

邱莹莹被他夸得脸红,低下头假装在看电影海报。海报上是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接吻的画面,粉色的花瓣飘落在他们周围,整个画面浪漫得一塌糊涂。邱莹莹看着那张海报,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海报,而是因为她想到等一会儿她就要和金载原在电影院里坐两个小时,黑暗中,两个人挨着坐,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也许——

她不敢想了。

电影开场前十分钟,他们进场了。金载原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中桶爆米花,两杯可乐。他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可乐放在两边的杯架上,然后坐下来。邱莹莹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那个爆米花桶,爆米花的甜香味在黑暗中弥漫。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关于初恋的电影。男女主角从高中开始认识,一起经历了高考、大学、毕业、工作,分分合合,最后还是在一起了。邱莹莹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因为电影有多感人,而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和金载原。他们也是从高中开始的,他们也要经历高考,他们未来也可能分开,也可能合好,也可能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一样,绕了一大圈,最后才发现彼此才是对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眼泪,黑暗中摸纸巾的声音在安静的电影院里显得格外清晰。金载原转过头,看到她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没有说话,只是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邱莹莹看着那桶被推过来的爆米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甜甜的奶油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咸咸的眼泪,混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是一种她尝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味道。那种味道大概叫做“有人在旁边陪你看电影”。

电影结束后,他们走出电影院。商场里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但还是很热闹。邱莹莹和金载原并排走在商场的中庭里,周围的店铺灯火通明,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衣服、鞋子、包包、首饰、手机、零食。邱莹莹在一个卖棒棒糖的店铺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家手工棒棒糖专卖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有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糖球里嵌着各种水果干和花瓣,看起来又漂亮又好吃。

“你想吃吗?”金载原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做的比这些好看。”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没有说“真的吗”,没有说“谢谢”,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橱窗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金载原。”

“嗯。”

“你觉得电影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金载原想了想:“男女主角分开的那一段。”

邱莹莹愣了一下:“那一段最虐了,哪里好看了?”

“因为那一段很真。”金载原说,“分开的时候会难过,会想对方,会做很多蠢事。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因为不管分开多远,他们心里都有对方。”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商场里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表情平静而认真,好像在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

“金载原。”

“嗯。”

“你是在说自己吗?”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深冬夜晚的星空,辽远而寂静。

“也许。”他说。

邱莹莹的心揪了一下。她想问“你要走了吗”,想问“你什么时候走”,想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金载原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缩着,被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然后扣进去。

出了商场,外面在下雪。

不是十二月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大雪。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天盖地,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路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朦胧而柔软,整条街道像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

邱莹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张大了嘴巴。南城很少下大雪,上一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她八岁的时候,那一年她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第二天雪人就化了,她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好大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也伸出了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融化了。

“韩国下雪的时候,会这样。”金载原看着掌心那片迅速消失的雪花,嘴角弯了一下。

“韩国下的雪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邱莹莹问。

“一样的。”金载原说,“雪花都一样。但是和你一起看雪,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温暖。”

邱莹莹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在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的眼睛里也有雪的影子,白白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雪覆盖的小星星。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那片雪花。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睫毛,软软的,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金载原。”

“嗯。”

“你寒假结束会回来吧?”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一片又一片,像无数颗小小的、白色的省略号。

“会。”他说。

邱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邱莹莹觉得他说的这两个字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味道。不是甜蜜,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大雪覆盖下的土地,表面上白茫茫一片,底下埋着春天的种子。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