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坐落在宜城北边的山坳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错落着从山脚蔓延到半山腰。
村里最气派的,当属村中央那栋五层高的别墅。
外墙贴满了米黄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楼顶还立着两根不锈钢旗杆,挂着的红色旗子早已褪成了粉白色。
周边的房子大多是三四层的自建房,红砖裸露的,水泥抹面的,高低不齐地挤在一起。
唯独村子东头,靠近山脚的那片坡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平房。
矮矮的,灰扑扑的,像个蹲在地上的老人。
平房前有一小块菜地,用竹篱笆歪歪斜斜地围着,地里种着几垄青菜,叶子蔫头耷脑的,没多少精神。
吴春芳就坐在这栋平房里。
屋里光线昏暗,阳光被山头挡住,只漏进来一点余晖。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像,相框擦得很干净,里面的老人面容慈祥,嘴角带着笑,眼神温和地看着这个家。
吴春芳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部手机,被支架夹着。
视频封面是她自己的脸,憔悴的,苍老的,二十六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六。
标题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和昨天一样:
“孙结明没有死,他改名叫孙大果,还在外面逍遥。”
录完今天的视频,她按下发布按钮,屏幕上跳出一个旋转的圈,几秒后,显示“发布成功”。
发完她就放下了手机,没有看评论的欲望。
七年了。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刚开始那几年还好,她相信法律,相信杀人偿命,相信恶有恶报。
孙结明被判了死刑,她亲耳听见法官宣判,判决书她看过,白纸黑字,红章盖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
她去远方打工,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整整五年,试图远离这个伤心的地方。
只有清明她才会回来。
烧纸,上香,磕头,跟父亲说几句话,然后买票回去继续上班。
两年前的清明,她照例回来。
那天太阳很好,她蹲在坟前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
她没在意,只是盯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发呆。
等祭拜完父亲后,她刚走回村口。
然后她听见了汽车的声音。
不是村里常见的那种农用车、面包车,是那种发动机低沉轰鸣的好车。
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里开出来,车窗半开着,一只胳膊搭在窗框上,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
黑色的轿车从她身边驶过,又突然刹住,倒着退了回来。
车窗摇下来。
那张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七年前那个夜晚,那张脸就在她面前,扭曲的,狰狞的,带着酒气和狞笑。
就是他,抄起路边的石头,一下两下,砸在她父亲的头上。
血溅起来的时候,那张脸就是这个样子。
孙结明坐在驾驶座上,歪着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好久不见啊,吴春芳。”
吴春芳僵在原地,血液像是被抽干了,手脚发冷。
孙结明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花衬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得意。
他绕着吴春芳走了半圈,啧啧两声:“怎么,见着老熟人,连个招呼都不会打了?”
吴春芳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
孙结明仰头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村口回荡,仿佛在嘲笑吴春芳的无知。
“哈哈哈……”
他笑够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你以为我会给那老不死的偿命?一条贱命,配吗?”
吴春芳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孙结明退后一步,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
“老子现在叫孙大果,孙大果,记住了?改名换姓,重新做人。你爹那事,翻篇了。”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他叼着烟,眯着眼看她:“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烟雾飘过来,呛得吴春芳眼眶发酸。
“你……你……”
“我什么我?”
孙大果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什么死刑什么偿命,都是糊弄你们这些傻子的。老子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他转身往车里走,拉开车门前又回过头,冲吴春芳挥挥手:
“你的味道…很润…”
轿车扬长而去,扬起一路灰尘。
吴春芳站在村口,久久没有动。
那天她才知道,被判死刑的孙结明根本没有死。
他不仅活着,活得还很滋润,大摇大摆地回了村,改名换姓,继续当他的孙大果。
她住回了这栋多年没人住的平房。
她辞了工,退了租,把远方的一切都扔在了那里。
她开始录视频,一条接一条,发到那个叫“花音”的软件上。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孙结明没有死。
他改名了,叫孙大果。
……
可是没有人信她。
或者说,没有人敢信她。
吴春芳感觉得到,村里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变了。
以前村里人见她,好歹点个头打个招呼,或者脸带同情安慰着吴春芳。
现在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实在避不开,眼神也飘忽着,从她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个透明人。
村里人早就知道孙结明回来了,只有吴春芳不知道。
他丝毫不遮掩,大摇大摆地开着车进村,逢人就发烟,见人就打招呼。
有老人多嘴问了一句:“结明,你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孙大果笑着拍拍那老人的肩:
“梁大爷,您记错了。我叫孙大果,是结明的弟弟。我哥早就没了,您就别念叨他了。”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后来就没人再问了。
村里人开始改口。
见了面就喊“大果”,喊得亲热,喊得自然,好像这个人从来都叫这个名字。
吴春芳的视频下面,也开始出现一些评论。
“我是她的村干部,这人已经疯了,天天搁网上乱说。”
“作为她的村里人我说一句,大家不要信她,天天搁这造谣。”
“都判死刑了还能活?怕不是受刺激精神失常了。”
吴春芳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存。
她知道这些评论是谁发的,也知道是谁让她们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