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吴春芳的事,李安是在网上了解到的。
吴春芳,今年二十六岁,土生土长的宜城农村人。
家境贫困,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亡,只留她跟父亲相依为命。
她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读完初中后便踏入社会工作。
所有的噩梦,都定格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在县城加班到深夜,结束工作后,年迈的父亲放心不下女儿,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来接她回家。
夜色深沉,乡间小路没有路灯,只有电动车前灯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短短一截路。
父女俩一路沉默往家赶,谁也不知道,死神正从黑暗里疾驰而来。
一辆轿车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速度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父亲连人带车被狠狠撞飞,当场就昏死过去,鲜血顺着额头流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而她运气比较好,摔在路边的田埂上,只是有些许擦伤。
车门推开,三道摇摇晃晃的身影走了下来,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眼神浑浊而暴戾。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没有选择报警,反而在看见吴春芳的清秀模样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狞笑。
接下来的时间,是吴春芳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地狱。
非人般的虐待、羞辱、殴打,她拼命挣扎、哭喊,嗓子喊到嘶哑,却只换来对方更加变本加厉的施暴。
中途,昏迷的父亲艰难苏醒过来,模糊中看见女儿被三个醉汉肆意欺辱,一股血性从心底炸开。
他不顾身上重伤,挣扎着爬起来,疯了一般冲上去和三人扭打,想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女儿。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庄稼汉,又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是三个年轻力壮、还喝了酒的男人的对手。
三人之中领头的那个,本就已经红了眼,此刻见老人碍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手狠辣至极,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他甚至抄起路边的石头,一下两下狠狠击打着吴春芳的父亲,直到他再也没有动静,彻底没了呼吸。
三个恶魔,在看到地上彻底冰冷的尸体后,终于被恐惧冲散了几分酒意。
他们慌不择路地爬回轿车,发动车子仓皇逃逸,只把遍体鳞伤、精神濒临崩溃的吴春芳,孤零零丢弃在冰冷的路边。
深夜的风刺骨,父亲的尸体就在身旁,吴春芳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那通电话,是她向这个不公的世间,发出的第一声求救。
事后案件审理,法网恢恢,三名行凶者最终都被判处死刑,大快人心。
而那个带头行凶、手段最残忍、亲手打死老人的人,不是什么外地流窜的歹徒,而是他们村里,每逢年关才会回来走亲戚的孙结明。
孙家在村里,是实打实的一霸。
孙结明的母亲是公安局的民警,父亲更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有权有势,家境优渥。
他们一家常年在宜城定居,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回村一趟,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轻易招惹。
孙家在村里的房子,修得气派无比,一栋足足五层楼高的大别墅,在一片低矮的农房中格外扎眼,是全村独一份的风光。
按理来说,行凶者已经全部伏法,被判死刑,尘埃落定,这件事本该就此画上句号。
如果真是这样,李安根本不会注意到吴春芳,更不会将她列为头号目标。
可偏偏,事情诡异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年前开始,吴春芳的“花音”账号,突然持续不断地发布起视频。
视频里,她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镜头重复一句话——孙结明没有死。
她声称,当年那个被判死刑的孙结明,根本就没有被执行枪决,而是偷偷换了身份,改了个名字,叫做孙大果,此刻正在外面活得逍遥自在。
甚至,孙大果还特意找到过她,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得瑟不已,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孙结明。
吴春芳在视频里字字泣血,证据似的诉说着一切,可换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
“我是她的村干部,这人已经疯了,天天搁网上乱说。”
“都判死刑了还能活?怕不是受刺激精神失常了。”
“天天发这些博眼球,想红想疯了吧。”
“作为她的村里人我说一句,大家不要信她,天天搁这造谣,拘留过几次了也不老实,估计是看她疯了,才没有较劲把她关个几年。”
“你干嘛,哎哟。你要是说孙大果是孙结明,你拿出证据啊!我还说我家哥哥才是孙结明呢!”
“已经查明了,是一个叫孙笑川的人干的。”
“楼上的错了,是五国杀干的。”
“真的吗,定叫它好评如潮!”
………
所有人都觉得,吴春芳是当年经历的打击太大,精神出了问题,彻底疯了。
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话,没有人愿意去深究当年的案件是否藏有猫腻。
但吴春芳没有停。
一天又一天,一条又一条视频,她固执地发布着,像是在进行一场一个人的战争。
镜头里的她,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原本二十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正好的时候,可她却日渐瘦弱,脸颊凹陷,仿佛连饭都吃不下去。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寂和绝望,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沉重,像是永远都睡不着。
头发蓬乱枯黄,不修边幅,二十六岁的人,硬生生熬得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苍老而憔悴。
她的视频早就没有了热度,评论区寥寥无几,偶尔几条,也大多是同情、嘲讽,或是不耐烦的劝说。
所有人都当她是一个疯女人。
只有李安,在一遍遍地翻看她的视频时,看到她的眼神时感到一点点同情。
吴春芳看向镜头的眼神,空洞、麻木,带着一种对世间万物都不再留恋的死寂。
那眼神,让李安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像极了沙小虎。
像极了那个在绝望里挣扎、被现实逼到走投无路、对整个世界都失去眷恋的沙小虎。
就是这眼神,让李安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吴春芳说的……
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