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记得在场所有人的模样(1 / 1)

母亲还是没能等到救护车。

她就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来得及留下。

比救护车先到的,是警察。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爆闪灯刺破傍晚昏暗的天光。

两辆警车几乎是一头扎进人群外围,车门弹开,四五个警察快步冲了下来。

“让开让开!警察!”

领头的警察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女人。

还有跪在她身边、浑身止不住颤抖的少年。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不远处那几个面色煞白、被群众围住的城管,眉头瞬间拧紧。

但他没有立刻处理那边,而是先蹲下身,探了探母亲的颈动脉。

那几秒钟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在农明斌心口来回锯。

警察收回手,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同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转向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拔高声音开始疏散:

“别看了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年轻警察开始张开手臂,试图将人群往后推。

“喂!说你呢!别拍了!”

一个警察指着一个举着手机的中年男人,厉声呵斥。

“赶紧走赶紧走,别堵在这里……”

但人群不可能散去。

他们只是往后退了十几步,然后努力伸着脖子,踮着脚。

像一群被惊扰却又舍不得离开的乌鸦,黑压压地围成一圈。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

“真打死了?”

“我刚才看见那城管下死手……”

“造孽啊,这母子俩是摆摊的吧……”

“那孩子才多大啊……可怜……”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农明斌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还有她渐渐失去温度的手。

“妈……妈你起来啊……你起来看看我……”

农明斌将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眼泪混着鼻涕,糊满了母亲早已冰凉的衣襟。

他哭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不要……妈……你醒醒……求你了……醒醒啊……”

他的手死死攥着母亲的手。

他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给母亲。

可那双手却越来越冷,冷得他整颗心都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捏碎。

那个刚才探呼吸的中年男人还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农明斌剧烈颤抖的后背:

“孩子……节哀……”

农明斌没有抬头,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母亲的身体。

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那样。

可这一次,母亲不会再回抱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农明斌的哭泣声渐渐消失了。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警察还在试图驱散人群。

那几个城管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可这一切声音,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农明斌缓缓将头从母亲身上抬起。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就那样跪着,双膝硌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擦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

先看向那几个缩在人群里的城管。

再看向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路人。

最后看向那几个还在疏散人群的警察。

所有人都被农明斌的眼睛吓到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眼里充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迷茫、恐惧、或者哀求。

只有仇恨。

浓得化不开的仇恨。

还有悲愤。

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睛里燃烧着要把一切焚尽的怒火。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人后背发麻。

那目光也太烫了,烫得让人不敢直视。

让所有人看了都感到胆寒。

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少年的眼睛。

人群中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那些“可怜”“造孽”的同情,在这一刻全部凝固。

有人举着手机,还在机械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一幕。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镜头里那个少年的眼神,让他莫名想起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更多的人,只是看着农明斌的双眼,说不出一句话。

那几个刚才想逃跑的城管,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被农明斌的目光扫过,领头的那个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同事身上。

他们赶过无数的小贩,见过无数的求饶与怨恨。

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个……会杀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救护车的呜咽声终于由远及近,刺破这片诡异的寂静。

白色的救护车停在外围,担架员推着车快速跑过来。

“让一下!让一下!”

他们动作麻利地蹲下,检查母亲的状况。

但只是几秒钟,担架员就抬起头,对着领头的警察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可他们还是将母亲抬上了担架。

白色的布蒙上去的时候,农明斌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母亲的手。

“等一下……再让我看看她……”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担架员愣了一下,看向警察。

警察走过来,轻轻拉开农明斌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孩子,先让妈妈走…”

警察不想农明斌与母亲的尸体待在一起,想让这个孩子先冷静下来。

农明斌看着母亲被抬上救护车,看着那扇白色的车门“嘭”地关上。

隔着车窗,他只能看见担架上那个蒙着白布的、一动不动的轮廓。

“走吧,你跟我们的车去医院。”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想扶他站起来。

农明斌没有让人扶。

他自己站了起来。

膝盖上磕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被其他警察带上车的城管,然后收回目光,跟着警察走向警车。

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彻底隔绝。

农明斌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他什么话都没说,脸上也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