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一切,农明斌记不太清了。
消毒水的味道、来回穿梭的白大褂、冰冷的器械。
还有旁人压低了的议论声,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雾。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像丢了魂,行尸走肉一般。
被人牵着走,被人按着签字,被人带去认尸,又被人带去问话。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母亲被抬上担架时,那层盖在身上的白布。
时间像是被人硬生生拉长,又被猛地揉碎。
再清醒一点时,他已经坐在了法庭的旁听席上。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法官肃穆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一遍遍回荡:
“被告人郑勇亮,原雁江县城管小队长,因指使他人暴力执法,过失致人死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赵磊,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赵强,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被告人周凯,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每一句“被告人”、每一个刑期,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农明斌的耳膜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母亲没了。
而那些人,不过是关上几年。
庭审结束得很快,流程走得出奇顺畅。
村里的干部带着民政所的人找到了他。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蹲在他面前,语气公式化,带着几分敷衍的同情:
“农明斌,你还未成年,无民事行为能力。”
“经过村委会和民政部门商量,决定由你大伯农华山,担任你的监护人”
“以后你就跟着你大伯生活。”
监护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把他往后的人生,一把推给了那个他并不熟悉的男人。
当天晚上,本地新闻台就播出了这起案件。
镜头对着主持人,语气平淡地念着通稿:
“……经查,涉案人员均为临时聘用人员。”
“事发时系个人情绪失控、行为过激,与单位正规管理无关,不属于职务行为。”
“相关部门已对涉事人员严肃处理,并加强队伍管理,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事情草草了结。
农明斌被大伯农华山领回了家。
刚进门时,大伯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几句,拍着他的肩膀说:
“明斌啊,以后就在大伯家住,别怕,大伯养你。”
可这份温情,没维持过三天。
饭桌上。
大伯端着碗,筷子往桌上一点。
眉头皱得死紧,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人没了,一分钱赔偿都没见着,还平白无故多了个拖油瓶。”
大伯母在一旁剥着蒜,立刻接话。
眼神刀子似的往他身上刮:
“可不是嘛,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这下好了,多一张嘴吃饭,日子怎么过?”
农明斌埋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他以为,大伯说的是真的。
以为那些人真的没钱赔,以为他们家真的什么都没拿到。
直到几个月后,大伯家那栋破旧的两层平房,突然动工翻修。
水泥、砖块、钢筋一车车拉进来,叮叮当当敲了大半年。
等再完工时,原先破旧的老房子,摇身一变成了一栋光鲜气派的四层小洋房。
外墙贴了瓷砖,院子修了围墙,屋里瓷砖铺地,房间多得数不过来。
那一刻,农明斌才隐隐觉得不对劲。
真相是在一次大伯和大伯母的争吵中,被他无意中听见的。
那天晚上,他起夜。
路过堂屋,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怒骂声。
“你个死老头子,我说你哪来的钱盖房子,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那小崽子要是哪天知道了,我们怎么说?”
大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蛮横:
“知道又怎么样?城管队那些人确实没钱,蹲几年就出来了。”
“可队长郑勇亮家里有钱,为了少判几年,找上我,拿出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那钱就在那里,这谅解书你不签?”
“我是他监护人,我不说,他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
“房子盖起来是给你儿子以后娶媳妇用的,这钱算是我们抚养他成年的报酬。”
谅解书。
赔偿金。
盖房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农明斌的心上。
他站在黑暗里,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原来,不是没有赔偿。
只是被大伯吞了。
用他妈妈的命,换了这栋四层小洋楼。
而他,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之后,他在大伯家的日子,彻底坠入了地狱。
四层小洋房空着好几间房,采光好,干净宽敞。
可大伯母硬是指着院子角落一间破旧不堪。
原先用来堆杂物、养过猪的小屋,尖着嗓子对他吼:
“看什么看?那是给你堂哥留的!你就住这里!吃我们家的,穿我们家的,还想住好房子?给我搬到那去!”
“我告诉你农明斌,等你一成年,立刻给我滚出去,别在我家赖着吃白饭!”
那间小屋阴暗潮湿,墙皮脱落,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淡淡的猪圈臭味。
农明斌想回自家那破旧的小屋住。
但大伯不同意,生怕村里说闲话。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关心农明斌的样子。
有人来做客,看到农明斌住的地方,他就连忙解释:
“唉!这孩子真是懂事,说什么忆苦思甜,锻炼意志,打死都不肯住楼房,非要住那间破房子。”
农明斌从外宿生变成了住宿生。
只有每周五放假,才会搭车从县上回到大伯家。
而比辱骂更让他难熬的,是堂哥农明虎的欺负。
学校里,农明虎带着两个男生堵在他面前。
农明虎一脸嚣张,抬着下巴,故意摆出一副滑稽的招式,大喊:
“农明斌,接我一招雷欧飞踢!”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农明斌的胸口。
“嘭”的一声。
农明斌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躺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那双早已没了少年天真的眼睛,死死盯着农明虎。
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