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张守正(四)(1 / 1)

张守正给小雯打电话。

电话接通,小雯的声音甜甜的,问他吃饭了没有,今天累不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沉地说:“小雯……我妈住院了,需要钱……”

小雯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焦急地问:“阿姨怎么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脑梗……医生说要做手术……还差几万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因为担心母亲,是因为他在撒谎。

母亲好好的,在家里,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知道,他需要钱,需要钱去赌,需要钱去翻盘,需要钱把之前输的都赢回来。

小雯没有怀疑,她认识张守正好几年了,知道他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说谎。

她把自己攒的钱,一分一厘地转给了他,一共几万块。

那是她卖衣服攒下来的,是她打算以后跟张守正一起买房子的。

是她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攒下来的。

张守正收到钱的时候,手在抖,眼眶有些发酸。

可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等赢回来,加倍还她。

然后,他把钱充了进去,然后,他开始赌。

结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赢了几把,输了几把,再赢几把,再输几把。

数字上上下下,像过山车一样。

最后,全部归零,直到借无可借。

张守正瘫坐在宿舍楼顶,天已经黑了。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楼下是厂区的院子,停着几辆货车。

远处的车间还亮着灯,机器轰鸣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一切都是像往常那样平凡,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僵硬的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脚旁全是烟头,密密麻麻,铺了一小片。

他原本是不抽烟喝酒的,但自从染上了赌博,他开始边抽烟边玩。

一根接一根,仿佛抽了烟能让自己清醒一样。

可现在,烟也救不了他了,他起身看了看楼下。

六层楼,不高,也不矮,跳下去,运气好,摔个半身不遂,运气不好,当场就死了。

他想跳下去一走了之,闭上眼睛,身体前倾,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的脚踩在楼顶边缘,脚尖悬空,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慢慢退了回来,他不敢,他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不停地扇自己的脸。

“啪!”左边脸。

“啪!”右边脸。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一边扇,一边流泪。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让你赌!让你赌!让你赌!”

声音在楼顶回荡,被风吹散,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看见。

那段时间他甚至都没钱充饭卡吃饭。

中午,食堂里人来人往,工友们端着餐盘,打菜打饭,有说有笑地坐着吃。

张守正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别人餐盘里的饭菜,等大家吃完离开后了,他走到泔水桶旁边。

桶里是大家吃不完倒掉的饭菜。

米饭,菜汤,只剩一点肉的鸡腿,咬了几口的馒头。

他拿着一个碗,从桶里舀出一些还能吃的,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米饭已经泡发了,菜汤混着各种味道,他嚼着,咽着,眼泪掉进碗里。

和着泪水,一起吞下去。

而烟则是捡人家抽剩几口的烟头,厂里有不少工友抽烟,有些人抽到还剩三分之一就掐灭了,随手扔在地上。

张守正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弯腰捡起来,用打火机点着。

深深吸一口,烫嘴,辣嗓子。

可他不介意,烟雾在肺里转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就这样活着。

像一条狗。

不。

狗还有人喂。

他连狗都不如。

………

催债的电话一通接一通。

从早响到晚。

张守正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干脆不接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可电话还是会打进来。

一个接一个。

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了,又一波涌上来。

未接来电的数字从十几变成几十,又从几十变成一百多。

短信收件箱里塞满了催收信息。

“张守正,您已逾期超过15天,请立即还款,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您的行为已构成恶意拖欠,我们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张守正,您母亲叫XXX是吧?地址是XXX村XX号,您希望我们联系她吗?”

他每条都看了,每条都不敢回。

最后催债的电话打到了母亲与亲戚那边。

母亲才知道张守正又复赌了,可这一次,已经没有人肯借钱给他们。

甚至那些曾经借钱给张守正还债的亲戚,听说张守正又欠债了。生怕自己的钱打了水漂,都催促着还钱。

而小雯也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件事。大概是催债的人联系上了她。

那天晚上,张守正接到小雯的电话,电话那头,小雯沉默了几秒。

然后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忍着哭的那种发颤。

“张守正。”她叫他全名,小雯从来不叫他全名的。

她总是叫他“守正”,偶尔撒娇的时候叫“正哥”。

现在小雯叫他张守正。

“我以为我们只要努力工作,迟早有一天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

“为什么要骗我…”

“你为什么要赌啊……”

“为什么啊……”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克制着、拼命捂着嘴不想让对面听到的哭声。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

张守正握着手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小雯哭了很久,电话那头除了哭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张守正就那么听着,一个字都没敢说。

终于,小雯的声音再次传来,沙哑,疲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我那几万块钱就不用还了。”

“我们到此结束。”

最后,小雯说了这么一句话。

电话挂断了,之后她辞掉了工作,拉黑了张守正的所有联系方式。

再也没有出现在张守正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