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正辞掉了工厂的工作,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欠了许多债。
车间里的同事,宿舍里的工友,甚至隔壁流水线上的大姐,全都知道他在网上赌博,全都知道他借了钱不还。
那些借他钱的同事则是天天催他还钱:
“守正,上个月借你的五百,这个月能还了吧?”
“张守正,你借我那一千什么时候还?我家孩子要交学费了。”
“你到底有没有钱?没有你就说一声,别老拖着。”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实在没有脸继续待在那里工作。
他去了工地,做起了日结,搬砖,扛水泥,卸钢筋,什么活都干。
干一天结一天,晚上工资发下来,他掏出手机,手指不听使唤地打开那个网站。
登录、充值,继续赌。
他不信邪,他觉得只要继续赌,迟早有一天会把失去的一切赢回来。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张守正脸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已经戒不掉了。
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不挣扎,也一样往下沉。
直到有一天,大伯通知张守正回家。
说他母亲被车撞死了。
张守正脑子瞬间嗡了一下,工地杂乱的声音他仿佛都听不到了。
搅拌机的轰鸣、钢筋碰撞的脆响、工友们的喊话,全部消失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
张守正坐在回家的大巴上,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城市,郊区,田野,村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泪流满面,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页面停留在母亲发给他的信息:
“这几天来要钱的都打发走了,我们慢慢还。你不要想不开。”
紧接着是一条转账记录。
50元。
下方是母亲最后的文字:
“我今天传菜赚了50元,你先拿去用。”
“你在那边好好生活,妈老了,没用了。”
张守正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屏幕上那五十块转账记录,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眼底、扎进他骨头缝里。
他比谁都清楚。
这五十块钱,是母亲佝偻着腰在小餐馆一趟趟传菜、端盘、擦桌,走了无数步、弯了无数次腰,一分一分熬出来的血汗钱。
而他呢?就在收到钱的当天晚上,他一分不少,全充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赌博网站。
不过几分钟,母亲的血汗、母亲的牵挂、母亲最后的温柔,就被他输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穷,是烂透了。
爱人走了,亲情没了,尊严丢了,连唯一疼他的妈,都被他活活拖死。
他现在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母亲的葬礼办得冷清又潦草。
老家的房子空荡荡。
亲戚们看着他这副鬼样子,骂也骂够了,恨也恨透了。
最后还是有几家实在看不下去,凑了点钱,勉强把他母亲的后事办了。
母亲最终变成了田埂边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包。
张守正跪在坟前,没哭几声,心里想的却是赔偿款。
没多久,车祸赔偿款下来了,整整三十万。
那是用母亲的命换来的钱,沾着血,裹着泪,沉得能压垮人。
张守正拿着钱,先把亲戚们之前借给他的钱还了。
一分不少,挨家挨户送过去,亲戚们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大伯还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说了几句“以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而那些利滚利的网贷、高利贷,早就滚到了一个天文数字,三十万还完亲戚,剩下的钱根本不够还。
更何况…他根本没打算还。
他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钱,没有一丝愧疚,只有赌徒的疯狂。
他没想着好好过日子,没想着给母亲修修坟,没想着找份正经工作重新做人。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翻本。
把输的全赢回来。
他揣着这笔用母亲性命换来的钱,躲在老家破旧的屋子里,日夜不休地赌。
手机屏幕亮到发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饿了啃口干馒头,渴了喝口凉水,整个人完全陷在赌桌里。
几天几夜过去,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归零,母亲的赔偿,被他输得一分不剩。
张守正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非但没有悔悟,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扭曲的怨气。
他不恨自己赌,不恨自己不争气,反倒觉得,这一切都怪别人。
怪肇事者撞死人赔得太少、怪老天爷不长眼、怪所有人都对不起他。
没过几天,他揣着一肚子邪火,直接找到了肇事者家门口。
拍门、砸墙、撒泼打滚,坐在人家门口哭天抢地,满嘴污言秽语。
说对方撞死人不负责、赔得太少,要对方再拿一大笔钱出来,不然就赖着不走。
肇事者被他闹得没法过日子,无奈之下报了警。
警车开到门口,民警把撒泼耍赖的张守正拽起来,带回所里关了一天,让他冷静冷静。
民警义正言辞的告诉他,赔偿已经按法律标准结清,再闹事就要承担责任。
张守正表面点头哈腰,心里却憋着一股气,觉得是警察和肇事者串通一气,偏袒对方,故意欺负他这个没爹没妈的可怜人。
从派出所出来,他越想越气,又不敢再上门闹事,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网上。
他注册了好几个社交账号,在各种社交网站上胡编乱造。
说自己母亲被车撞死,肇事者仗着有钱有势,只赔了一点钱就不管不顾,还和警察勾结在一起欺压他这个农民。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走投无路、可怜无助的孝子。
卖惨博同情,暗示网友给他捐款、给他打钱。
想要靠卖惨再捞一笔钱,继续拿去赌。
可没过几天,民警再次找上门,又把他带回所里关了一天。
两次被抓,张守正这才彻底老实,不敢再网上造谣,也不敢再去肇事者家门口闹。
他整天缩在西宁村老家的破房子里,游手好闲,混吃等死。
村里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菜被摘了,不用问,十有八九都是张守正干的。
偷只鸡换口酒吃,摸点东西换包烟,活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烂人、废物。
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指指点点,骂他不孝、骂他赌鬼、骂他败类。
而亲戚则是纷纷与他断绝了来往,甚至大伯一家都愤恨怒骂,巴不得张守正这种败类早点下地狱。
张守正浑不在意,脸皮早就被赌博磨得比城墙还厚。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在村里苟延残喘,一直这么混下去。
直到李安翻到了他的陈年老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