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地(1 / 1)

乌克兰,科尔逊-舍甫琴科夫斯基包围圈外围,通往里斯扬卡的关键节点——239高地。

丁修第一次看到239高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厌恶。

那座标高239米的小山丘,光秃秃的,像一颗被剃光了毛的癞头。

山坡上的积雪已经被连日的炮火和冲锋搅成了一层黑灰色的泥浆壳,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腐烂的、长着脓疮的皮肤。

而那些"脓疮"里,塞满了尸体。

丁修趴在山脚下一处反斜面的雪坑里,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的胃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山坡上铺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

那是白天第11装甲师和骷髅师先头部队强攻失败后留下的代价。

至少三百具德军士兵的尸体,像破烂的麻袋一样散落在光秃秃的坡面上。

几辆四号坦克的残骸在半山腰冒着黑烟。

暗红色的余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那个位置,是一把锁。"

丁修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冰碴子。

"如果不拿下239高地,我们的坦克就看不见里斯扬卡,包围圈里那六万人就得死在里面。"

施罗德蹲在他右边,没有抬头,手指飞快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那些子弹被冻得冰凉,金属壳体上凝着一层白霜,但他的动作依然快得惊人。

"那山头上的伊万不是善茬。"

施罗德把压满的弹匣在枪托上磕了磕,眼睛眯起来看了一眼前方

"白天那几波冲锋全被打了下来。反坦克炮、重机枪、迫击炮……苏军至少摆了一个加强营在上面,还挖了三道堑壕。正面上去就是送肉。"

师部的死命令已经在十分钟前传达下来了。

不惜一切代价,今晚必须拿下239高地。

"告诉弟兄们。"丁修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蹲在雪坑里、缩在弹坑后面的士兵们,"正面不去。"

穆勒从交通壕的转角处爬了过来,手里提着两捆集束手榴弹,脸上带着绷带,那是昨天遭遇战留下的纪念品。

"连长,团部把仅剩的工兵都调给我们了。加上我们连,一共一百二十人。"

"不够。"

丁修冷冷地说。

"正面强攻就是送死。白天你也看到了,上去多少死多少。”

“那帮伊万的机枪和火炮早就标定了所有射击诸元,闭着眼睛打都能把我们钉在半山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血渍和汗水浸透的地图,铺在膝盖上。

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里。"丁修指着高地西侧的一条细线

"有一条排水沟。干涸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苏军阵地的侧翼。白天的航拍照片上能看到。"

"排水沟?"穆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沟我知道,但侦察兵说里面布满了地雷。"

"是。所以白天没人走。但今晚有暴风雪。"

丁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张巨大的棉被,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山顶。

风已经开始变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钢盔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能见度会降到十米以内。这是天然的掩护。"

"我带突击队走排水沟。施罗德你带一排负责正面佯攻,拖住苏军的注意力。”

“穆勒,你带二排从南边绕,等信号弹上去以后从侧翼压。"

施罗德压好最后一个弹匣,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佯攻?就是让伊万觉得我们要正面冲,但其实我们在摸他们屁股?"

"差不多。"

"行。"施罗德把工兵铲别在腰后,拍了拍上面的泥,"我负责闹得越大越好。"

"别闹太大。"丁修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不多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施罗德耸了耸肩,那种满不在乎的姿态跟他脸上的刀疤一样深刻。

"放心,头儿。老子从维京师活到现在,还没打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土包上交代。"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伴随着夜色的,还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不是那种温柔的雪花飘落。是狂风裹挟着冰碴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割在脸上。能见度在半小时之内从五十米降到了不足十米。

这是天然的掩护。

也是天然的墓幕。

"出发。"

丁修低声下令。

四十个黑影从反斜面跃出,像幽灵一样融入了风雪之中。

他们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所有的装备都做了消音处理。

刺刀涂了泥,饭盒裹了布,就连工兵铲也被塞进了特制的布套里。

弹药袋里的弹匣用破布条隔开,避免金属碰撞发出声响。

队伍在雪地里呈单纵队前进。

丁修走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StG44突击步枪,左手拿着一根细长的探雷针——那是一根被磨尖了的钢丝,比任何金属探测器都灵敏,因为苏军在这一带大量使用木壳地雷,金属探测器根本不起作用。

排水沟很浅,大约半米深。

沟底被冻硬的泥土上覆盖着一层积雪。

丁修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探雷针在前方的雪里插一下。

"叮。"

极其轻微的触感从针尖传到手指。

丁修举起左拳,身后的队伍瞬间静止。四十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得不可闻。

他蹲下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

一个木头盒子的边角露了出来。那是苏军的YaM-5型木壳反步兵地雷。

压发引信。

踩上去就完蛋。

丁修没有去拆它。在这种天气和光线条件下拆雷等于自杀。

他只是在地雷旁边的沟壁上插了一根树枝作为标记,然后绕了过去。

身后的士兵们像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踩着他的脚印绕过去。

没有人犯错。

这些从库尔斯克、从第聂伯河、从扎波罗热一路杀过来的老兵,对地雷的敏感度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他们爬过了白天德军尸体堆积的区域。

近距离看这些尸体更加触目惊心。

很多人的制服已经被弹片撕碎了,露出下面冻得发青的皮肤。

有个军官的钢盔被一发直射弹打了个对穿孔,像是开了天窗,脑浆早就被冻成了灰白色的冰碴,粘在盔沿上。

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挂在铁丝网上,双手还保持着抓住铁丝的姿势。

他的脸被冻得像一尊蜡像,嘴巴张着,好像在喊什么,但声音已经永远地留在了他死去的那一刻。

丁修从他身上跨过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三年了。

在东线的三年里,他已经走过了太多这样的尸体。在莫斯科的雪原上,在勒热夫的战壕里,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下。

每一步都踩在死人身上。

死人是路标。活人是过客。

唯一让他注意到的是那个挂在铁丝网上的士兵手腕上戴着的表。

那块表还在走。秒针在月光的微弱反射下一跳一跳的,忠实地记录着时间。

时间不会因为死亡而停下。

距离苏军的第一道堑壕还有一百米。

风雪声掩盖了一切动静。丁修甚至能看到战壕边缘堆积的沙袋的轮廓,还有偶尔露出的苏军钢盔。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丁修停了下来。

那种在东线战场上养成的直觉,像针尖一样刺痛着他的后脑勺。

太安静了。

哪怕是暴风雪,前沿阵地也不该这么安静。

没有哨兵的咳嗽声,没有换岗的脚步声,甚至连打火机点烟的光都看不到。

不对。

现在的苏军可不是菜鸡了。

他们不会在暴风雪里缩进防炮洞打瞌睡。

他们在等。

"停。"丁修举起拳头。

身后的士兵们立刻蹲下。

丁修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听。

风声。雪打在铁丝网上的沙沙声。远处一阵一阵的炮声。

还有……

一种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枪机被轻轻拉动的声音。

不是一把枪,是很多把。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也许是排水沟的方向被苏军的观察哨提前标记了。

也许是白天的路线不止德军在看,苏军也在研究。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

他们掉进陷阱了。

距离苏军战壕只有五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撤退比进攻更危险。

一旦掉头,苏军的照明弹和机枪会把他们全部钉在开阔的排水沟里。

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对方扣下扳机之前先动手。

丁修没有犹豫。

"冲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暴风雪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需要更多的命令了。

四十个人同时从排水沟里跃出,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丁修冲在最前面,双手各握一枚M24手榴弹,拧盖、拉弦、甩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两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两道短促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了苏军战壕的第一个拐角处。

"轰!轰!"

爆炸的闪光撕开了夜幕

碎石、泥土和断裂的铁丝网碎片被抛向半空。

紧接着——

"嗤——"

一枚照明弹从苏军阵地深处升空。

惨白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坡,将趴在雪地上的四十多名德军士兵暴露得一览无余。

每一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黑,像是一群在白纸上爬行的蚂蚁。

"哒哒哒哒——"

苏军的火力点复活了。

不是一两挺机枪。

是至少六挺。

马克沁重机枪和捷格加廖夫轻机枪同时开火,交叉火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幕,从战壕上方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曳光弹的红色轨迹在风雪中交织成一道道致命的光线,将冲锋的路线切割成一个个死亡区域。

前排的几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密集的子弹把他们打得像沙包一样在雪地上跳了几下

随即瘫软,鲜血渗进了白色的积雪里,形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卧倒别停!往前爬!趴着就是死!"

丁修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个弹坑。

子弹在他头顶嗖嗖飞过,打在弹坑边缘的冻土上,溅起一蓬蓬碎屑。

这不是巧妙的战术渗透了。

这是纯粹的意志力对决。

在苏军的密集火力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冲进他们的战壕。

在开阔地上停留超过十秒的人,都会变成靶子。

"手榴弹!全部扔出去!"

丁修从弹坑里探出半个身子,把剩下的所有手榴弹朝着枪口闪光最密集的方向甩了出去。

"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暂时压制了苏军正面的一部分火力。

趁着这个间隙,丁修跃出弹坑,像一只受伤的豹子一样在泥泞的雪地里疯狂奔跑。

二十米。

十米。

子弹在他脚边炸开一串串泥柱。有一发擦过了他的钢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差了不到两厘米。

他不管了。

在这种距离上,你要么冲进去,要么死在外面。没有第三个选项。

五米。

战壕的边缘就在脚下。

丁修一个猛扑,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了苏军的战壕里。

他的靴子踩在了一具还温热的尸体上——那是刚才被手榴弹炸死的苏军士兵。

脚下一滑,他差点摔倒,但他用枪托撑住了地面,稳住了身体。

战壕里的空间极其狭窄。

两壁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被冻硬的泥土像两堵墙一样夹在身体两侧。

头顶上方是沙袋和原木搭建的简易掩体,低矮得让人无法直立行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硝烟、鲜血、泥土、汗臭——还有那种苏军特有的黑面包和马合烟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

"为了祖国!"

一声俄语的怒吼从右边的拐角处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苏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莫辛纳甘步枪,从转角处冲了出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把刺刀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声,直直地扎向丁修的腹部。

丁修侧身。

在战壕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侧身的幅度不到十厘米。

但这十厘米救了他的命。

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裂了迷彩服和里面的毛衣,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痕迹。

他没有后退。

后退意味着把背后暴露给敌人。

在战壕里,转身就是死。

丁修的右手松开了步枪的握把——在这个距离上,长枪施展不开。

他的手闪电般地拔出了腰间那匕首。

刀光一闪。

猎刀从下向上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开了那个苏军士兵握枪的右手手腕内侧。

血管断裂。

鲜血喷了丁修一脸。

苏军士兵闷哼一声,步枪脱手。

但他没有倒下。

他左手握拳,带着一种疯狂的惯性,对着丁修的太阳穴砸了过来。

丁修低头,让拳头从头顶掠过,顺势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刀刃没入到刀柄。

他感到了那种特有的、穿过肌肉和内脏时的阻力。

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浸湿了他的手套。

苏军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

他张开嘴想要喊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沫。

丁修拔出刀,顺手把他推到一边。

没有时间感慨。

身后,更多的德军士兵正在跳进战壕。

他们的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咒骂,手中的冲锋枪和工兵铲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往前推!清理每一个拐角!"

丁修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

他换下了刀,重新端起StG44,沿着弯曲的堑壕向纵深推进。

这道战壕系统比他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复杂得多。

到处都是防炮洞、侧洞和通向第二道战壕的交通壕。

苏军在每一个拐角都设置了射击孔,在每一个侧洞里都留了人。

他们没有因为前沿被突破而崩溃。

这些士兵展现出了令丁修都感到胆寒的战斗素质——他们在失去第一段防线后,立刻退守下一个转角,利用预设的射击位进行逐段抵抗。

甚至有人组织了反冲锋。

"乌拉!"

三四个苏军士兵从一个侧洞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工兵铲和匕首。

他们没有开枪——在这个距离上开枪跟自杀没区别,子弹会打到自己人。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肉搏。

"铿!"

丁修的刀刃撞上了一把苏军工兵铲的铲面。

火花在黑暗中迸射。

那个苏军力气极大,一铲子差点把刀震飞。

丁修顺势后撤半步,让开了第二铲,同时左手从腰间拔出鲁格手枪,在几乎贴着对方胸口的距离上扣动了扳机。

"砰!"

近距离的枪声在战壕里震耳欲聋。

苏军士兵的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了身后的战友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泥水里。

从侧面冲过来的第三个苏军被跟在丁修身后的一名老兵用工兵铲从侧面劈中了脖子。

铲刃深深切入颈动脉,血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溅在了战壕的泥墙上。

"前面有暗堡!"

穆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战壕的尽头是一个用混凝土和原木搭建的半永久性掩体。

那是苏军的核心机枪阵地。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正从射击孔里向外倾泻火力,封死了通向第二道战壕的交通壕。

那挺机枪太要命了。

它的射界覆盖了整段战壕的纵深,任何试图通过的人都会被打成马蜂窝。

"我去。"

施罗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摸了上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里抓着一捆用铁丝绑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那玩意儿比脑袋还大,爆炸威力足以炸开一堵砖墙。

"掩护我。"

施罗德没有等丁修回答。他猫着腰,沿着战壕壁向前快速移动。

丁修和身后的两名老兵同时探出枪口,对着暗堡的射击孔进行压制射击。

"哒哒哒——"

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一串串火星。虽然打不穿那厚实的掩体,但密集的弹着点足以让里面的机枪手下意识地缩头。

施罗德利用这个间隙,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战壕壁爬到了暗堡的正下方。

暗堡的射击孔在他头顶上方约半米的位置。

他把集束手榴弹的引信拧开,拉燃,停了一秒——

然后把整捆手榴弹塞进了射击孔里。

"闪开!"

施罗德猛地向后翻滚,整个人缩进了一个弹药壁龛里。

一秒后。

"轰隆——!!!"

爆炸从暗堡内部发生。巨大的冲击波把射击孔的混凝土框架炸得粉碎,黑烟和碎石从每一条缝隙里喷涌而出。

里面的机枪手不用想了。

那种密闭空间里的近距离爆炸,足以把一切活物变成碎肉。

"清了!走!"

施罗德从壁龛里跳出来,大笑着向前冲去。

他的笑声在战壕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知是疯狂还是痛快的味道。

暗堡被摧毁后,通向第二道战壕的路打开了。

但苏军并没有放弃。

在更深处的阵地里,丁修能听到俄语的喊叫声。

那是军官在重新组织防御。迫击炮弹开始从山顶向战壕里倾泻,每一发都炸得碎石横飞。

"不要停!一口气推上去!"

丁修知道,如果给苏军喘息的时间,他们会在第二道战壕里建立起新的防线。

那时候,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他端着枪,踩着泥水和尸体,带头冲进了交通壕。

交通壕比主战壕更窄,只够一人通过。

两壁几乎贴着肩膀。

一个苏军士兵突然从前方一个暗角里跳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工兵铲,照着丁修的脑袋就劈。

丁修来不及举枪,只能本能地偏头。

铲刃擦着钢盔划过,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力道之大,直接把钢盔打飞了。

丁修的脑袋嗡了一下。

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在几乎失去平衡的状态下,用步枪的枪托猛地撞向对方的下巴。

"嘭!"

那个苏军的下巴碎了。

他向后栽倒,丁修跨上一步,踩住他的胸口,枪口朝下。

"哒。"

一发。

血溅在他的靴面上。

"继续!"

身后的士兵们踏着前人留下的血迹,继续向前推进。

交通壕在一处分岔后变得更加复杂。

丁修选了右边的路,因为右边传来的枪声更密——那意味着更多的苏军在那里。

苏军越多的地方,往往越接近他们的指挥核心。

果然,推进了不到三十米,一个宽阔的环形掩体出现在前方。

那是苏军的连级指挥所。

里面至少有二十多个苏军。

一个戴着船形帽的军官正在声嘶力竭地吼叫,手里挥舞着手枪,试图组织反击。

他的身边围着十几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另外还有几个正在操作迫击炮的炮手。

"全部扔出去!"

丁修对身后的士兵们大吼。

五六枚手榴弹同时飞了出去。

"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掩体里炸开。

烟尘弥漫,惨叫声、金属碎片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

丁修第一个冲了进去。

烟雾里到处都是摇摇晃晃的人影。敌我不分。

他只能靠制服的颜色来辨别——灰绿色是苏军,斑点迷彩是自己人。

一个苏军军官从浓烟中冲出来,手枪对着丁修就开了两枪。

"砰!砰!"

两发子弹都偏了。

在这种烟雾和混乱中,精准射击是不可能的。

丁修没有还击。他直接撞了过去。

两个人摔在一起,在泥水里翻滚。

丁修用左手死死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右手的刀在混乱中刺了三下。

第一下扎空了,第二下刺中了大腿,第三下捅进了对方的腋窝。

苏军军官痉挛了一下,手里的手枪掉落。

丁修从他身上爬起来时,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出制服的颜色了。

灰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污浊色。

指挥所被拿下了。

但战斗远没有结束。

在掩体的后方,通向山顶的斜坡上,苏军的第三道战壕还在顽抗。

那里的抵抗甚至比前两道更加激烈——退到最后一道防线的苏军,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们只有死战。

"连长!弹药快没了!"

穆勒蹲在一具苏军尸体旁边,正在从对方的弹药袋里翻找弹匣。

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从死人身上拿。"

丁修冷冷地说,"能打什么就用什么。"

他自己也换上了从苏军身上缴获的波波沙冲锋枪。

"施罗德!带人从左翼包抄!我从正面压!"

"明白!"

施罗德带着十几个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丁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硝烟的苦味和鲜血的腥甜。

然后他从掩体里冲了出去,向着山顶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不再匍匐。

不再利用掩体。

不再做任何战术动作。

他只是跑。

在泥泞的、布满尸体和弹坑的坡面上,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向上冲。

身后的士兵们跟着他。

一个苏军士兵从战壕里探出身子,波波沙冲锋枪对着他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在了他面前的泥土上,溅了他一脸。

丁修没有减速。

他把手里的波波沙对着那个射击孔甩了一个长连射,然后整个人飞扑了出去,跳进了第三道战壕。

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狠狠地撞在了一块冻硬的泥土上,一阵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了这些。

战壕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施罗德的人从左翼杀进来了,和苏军搅在一起。

双方在不到两米宽的战壕里用刺刀、工兵铲和拳头互相厮杀。血从每一个方向飞溅。

惨叫声、怒吼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地狱里的交响乐。

丁修端起枪,对着面前一个正在用工兵铲砍人的苏军的后脑勺开了一枪。

然后转身,又对着从侧面冲过来的另一个苏军打了一个短点射。

战壕里的苏军越来越少了。

那些没有死的,开始向山顶的方向撤退。

但他们的退路也被施罗德的人堵住了——从左翼包抄的施罗德像一只疯狗一样咬住了他们的后路

最后一个苏军军官被逼进了一个死角。

他的手里攥着一枚手榴弹,保险栓已经拔掉了。

丁修站在五米外,波波沙的枪口指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丁修开枪了。

子弹击中了苏军军官的右手。

手榴弹脱手飞出,滚落到了旁边的弹药壁龛里。

"卧倒!"

"轰!"

爆炸。不大。那枚手榴弹因为是在半封闭空间里爆炸,大部分冲击波被泥墙吸收了。

几秒钟后。

枪声停了。

239高地的主峰,终于安静了下来。

丁修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肺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味道。全

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在寒风中冷得像一层冰铠。

他环顾四周。

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互相纠缠在一起的。

一个德军士兵的刺刀还插在一个苏军的胸口里,而那个苏军的手还死死掐着德军的脖子。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互相杀死对方的姿势,被冻结在了一起。

暴风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洒在这座刚刚经历了屠杀的山顶上。

穆勒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被弹片划了好几道口子,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看起来像个刚从刑场上爬起来的死人。

"清点……出来了。"穆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说。"

"出发时一百二十人。现在……还能站着的,四十六个。这还包括轻伤员。"

一半。

仅仅是为了这几百米的距离,他们就丢掉了一半的兄弟。

丁修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战壕边缘,向北方眺望。

在风雪间歇的夜空下,能隐约看到远处的火光。

那是里斯扬卡。

那是包围圈的边缘。

那里有被困的两个军,六万人。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拿下了。"

施罗德从一具苏军尸体上直起身来,身上的血比泥还多。

"这个破山头拿下了。"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交叠的尸堆,笑容慢慢地淡了下去。

"值吗?"

丁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三点十五分。

"加固工事。"

丁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

"把苏军的武器和弹药都收集起来。把那些还能用的机枪调转方向。"

"两小时之内,我要这个阵地变成一个刺猬。"

穆勒犹豫了一下:

"连长,弟兄们已经——"

"我知道他们累了。"丁修打断了他

"但苏军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茶。天亮之后,他们的反扑会比刚才更猛。"

他指了指北面那些还在闪烁的炮火。

"这把锁我们打开了。但门后面……"

丁修顿了一下。

"是更大的地狱。"

就在这时,南面的天际线上,一颗红色的信号弹缓缓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那是苏军集结部队的信号。

丁修看着那颗信号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来了。"

他捡起脚边一支还能用的苏军波波沙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鼓。满的。

"所有人——"

他站在239高地的最高点,背后是即将破晓的夜空,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准备战斗。"

他拉动枪栓。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