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的报复来得快而猛烈。
22毫米榴弹炮和120毫米重迫击炮将这座刚被德军占领的山头重新犁了一遍。
泥土、积雪、肢体碎块在空中翻飞。
丁修蜷缩在半截战壕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巴张大。
那种震动已经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了,而是直接从地面传进骨骼,五脏六腑都在共振。
炮击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的回声还在群山间游荡时,那种更可怕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乌拉——!!!"
山呼海啸。
丁修从塌了半边的掩体里探出头。
借着照明弹惨白的光芒,他看到了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满山遍野都是灰绿色的身影。
苏军至少调来了一个加强营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反冲锋。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丁修听到了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轰鸣声。
不是一辆两辆,而是一整个连的履带声。苏军把坦克也调上来了。
"所有人开火!别让他们靠近战壕!"
施罗德从土里钻出来,把MG42机枪架在一具苏军尸体的背上,甚至来不及清理枪管上的泥土就扣下了扳机。
"嗤嗤嗤——"
撕布机般的声音撕开了夜幕。
冲在最前面的苏军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排倒下,但后面的人跨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冲。
这不是人海战术。
这是钢铁意志。
丁修打空了一个弹匣,缩回战壕壁后面换弹。
弹片削过头顶的沙袋,碎屑落了他满脸。
"穆勒!右翼的缺口!"
穆勒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带着嘶哑的焦躁:
"我看到了!三排已经没人了!"
"你去堵!带上所有能动的!"
穆勒没有废话,消失在了硝烟里。
苏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挡住了。
但只是暂时的。
第二波紧跟着就来了。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不再是正面蛮冲,而是利用炮击炸出的弹坑群,三三两两地交替跃进,像一群灰色的蚂蚁在月光下蠕动。
"他们在摸上来。
"丁修低声对身边的鲍曼说。
机枪手趴在一个土包后面,MG42的两脚架深深扎进了冻土里。
"多远?"
"一百米。不,八十。"
"等近了打。"
丁修没有反对。
弹药已经不多了,
随着苏军越来越近
"打!"
丁修下达了命令
MG42在暗夜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曳光弹的红色轨迹,横扫过那片弹坑群。
苏军的散兵线瞬间被打断了。
几个正在跃进的身影像木偶一样栽倒,但更多的人已经冲进了三十米以内。
"手榴弹!"
丁修把最后两枚M24长柄手榴弹甩了出去。
"轰!轰!"
爆炸暂时清空了正面的一小片区域。
但右翼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穆勒那边顶不住了。
"乌拉!"
十几个苏军从右翼的塌方处涌进了战壕。
穆勒带着五六个人堵在那里。
一个苏军端着刺刀冲上来,穆勒侧身闪过,用枪托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另一个苏军从侧面扑过来,被穆勒身后的人用工兵铲劈中了肩膀。
战壕里的肉搏战是最残酷的。
空间太小,枪施展不开,全靠铲子、刀子和拳头。
"啊——"
一声惨叫。穆勒身边的那个兵被一把苏军刺刀捅穿了腹部。
那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手无力地抓着刺刀的刀身,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穆勒一枪打爆了那个苏军的脑袋,然后把受伤的人拖到身后。
"机枪手!转过来!打右翼!"
机枪手调转枪口。
MG42的弹雨横扫过塌方处,把试图继续涌入的苏军打了回去。
但弹链只剩最后五十发了。
丁修在心里做了一个冰冷的计算。
以目前的弹药消耗速度,他们最多再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之后,就是刺刀和工兵铲的世界了。
就在这时——
凌晨四点。
远处的山坡下方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苏军的方向。
是南面。是他们来时的路。
丁修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
那种沉重的、带着金属共振的低频轰鸣,他太熟悉了。
那是迈巴赫HL230发动机的声音。
"黑豹"来了。
不是一辆两辆。是一整个连队的声音。
"援军!"穆勒从交通壕里探出头,满脸是血,但眼睛亮了起来,"是我们的人!"
丁修没有立刻兴奋。他举起望远镜向南面看去。
在月光和炮火的间歇光芒中,他看到了几个巨大的黑色轮廓正沿着高地南侧的盘山碎石路缓慢爬升。长长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骷髅师"图勒"团的装甲连。
三辆"黑豹"G型坦克,两辆四号H型坦克,还有三辆满载步兵的Sd.KfZ.251半履带车。
在他们的后面,更远处的公路上,还有更多的车灯在闪烁。
那是第7连。
是迈耶尔的第7连。
丁修在占领高地的时候就通过步话机向师部发出了求援信号。
第7连的连长迈耶尔是个沉默寡言的东普鲁士人,方脸,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一条刀口。
他从库尔斯克打到第聂伯河,又从第聂伯河打到这个鬼地方,全身上下十一处伤疤。
他接到丁修的求援信号后,没有请示师部——在这种通讯断断续续的混乱战场上,请示等于放弃。
他直接带着八十多个人和五辆坦克,从后方出发阵地连夜赶了过来。
丁修抓起步话机。
"迈耶尔!听到吗?这里是鲍尔!"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迈耶尔那标志性的冷硬声音:
"听到了。什么情况?"
"正面和右翼都在打。苏军至少一个加强营。还有坦克。至少三辆T-34在北坡爬。我们的弹药快打光了。"
"你需要什么?"
"你的坦克。从南坡的平台上展开扇形阵列,可以俯瞰北坡——那里是苏军坦克的进攻路线。”
“另外,你的步兵从反斜面迂回到东北方向,切断苏军步兵和后方坦克群的联系。"
"明白。给我十五分钟。"
"你只有十分钟。"
"那就十分钟。迈耶尔完毕。"
步话机挂断了。
丁修把步话机扔回给通讯兵。
"十分钟。"他对身边的施罗德说,"撑住十分钟。"
施罗德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左耳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着。
"十分钟?十分钟算个屁。"
他把工兵铲别在腰后,抄起一把从苏军尸体上缴获的波波沙冲锋枪,对着涌上来的灰绿色身影就是一梭子。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整个夜晚最漫长的十分钟。
苏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也许是他们的观察哨发现了南坡正在爬升的德军坦克,
无论如何,攻势突然变得更加猛烈了。
三个方向同时施压。
正面是步兵人浪,左翼是迫击炮覆盖,右翼是渗透小组。
机枪手的机枪打光了最后一条弹链。
"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子弹了。"
"用这个。"
丁修从一具苏军尸体上摸过来一挺捷格加廖夫轻机枪,连同两个圆形弹盘一起扔给他。
机枪手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弹盘,二话没说就架了起来。
"哒哒哒——"
捷格加廖夫的射速比MG42慢得多,声音也沉闷得多。
但在这个距离上,足够用了。
五分钟。
苏军冲进了战壕。
不是从右翼,是从正面。一发迫击炮弹炸塌了正面的一段沙袋墙,十几个苏军士兵像灰色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杀!"
施罗德第一个迎了上去。
施罗德一铲劈中了领头那个苏军的脖子。铲刃切断了颈动脉,血飙出两米高,溅在了战壕的泥墙上。
第二个苏军端着刺刀扎过来。
施罗德侧身一让,顺手用铲面拍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那个苏军的头像被锤子敲过的西瓜一样歪了过去,直接软在地上。
第三个苏军扑向了正在给机枪换弹盘的机枪手。
他来不及举枪。他本能地用滚烫的备用枪管去格挡对方的刺刀。
金属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迸射。刺刀被格开了,但那个苏军顺势用枪托砸向面门。
"嘭!"
但他没有倒下。他丢掉枪管,双手抓住对方的步枪,两人在泥水里翻滚扭打。
丁修冲过去,手里的StG44来不及抬枪,他直接用枪托砸在那个苏军的后脑勺上。
一下不够,又补了一下。第二下的时候,那个苏军的后脑壳凹陷下去了。
"机枪!快把机枪架起来!"
机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把抓过捷格加廖夫,拉动枪机。
"哒哒哒——"
机枪重新咆哮。
密集的弹雨将试图从缺口继续涌入的苏军压了回去。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就在丁修以为自己要数着秒钟等死的时候——
高地的西南方向传来了声音。
"轰!"
一辆正在北坡爬升的T-34/85坦克猛地停住了。
它的炮塔侧面被一发穿甲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内部弹药殉爆的火焰从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
不是88炮。
是"黑豹"的75毫米L/70长管火炮。在一千米以内,它的穿甲能力和精度不逊于88。
迈耶尔到了。
三辆"黑豹"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展开了扇形阵列。
从这个位置,它们可以俯瞰高地北坡——那里正是苏军坦克进攻的路线。
"轰!轰!"
75毫米穿甲弹以每秒九百二十五米的初速飞出炮膛。
在不到五百米的距离上,T-34的任何一面装甲都挡不住这种打击。
苏军坦克连瞬间陷入了混乱。
领头的两辆T-34被当场击毁,燃烧的残骸堵住了那条窄小的上坡路。
后面的坦克被迫减速、转向。
但在这种地形上,任何大幅度的转向都意味着可能陷入泥坑或者翻车。
一辆试图倒车的T-34/85在倒退时履带打滑,整辆车侧向滑下了山坡,最终翻倒在一个弹坑里。
炮塔朝下,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车组成员从底部的逃生舱口爬出来,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黑豹"的同轴机枪扫倒。
"打得好!坦克完了!
"穆勒从战壕里探出头,看到了远处那几团橘红色的火球,这一整个晚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庆幸的表情。
但坦克虽然被挡住了,步兵的战斗还在继续。
苏军的近卫步兵在失去坦克支援后并没有崩溃——他们在意识到后路可能被断之后,反而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战斗意志。
退不了,就只能往前冲。
冲进德军的战壕,打一个算一个。
就在正面战壕里的绞杀达到最高潮的时候,迈耶尔的步兵从东北方向的反斜面杀到了。
八十多个人,在泥泞和积雪混合的地面上爬行了将近一公里,绕过了苏军主攻方向的侧翼。
他们利用一条被炮弹犁出的浅沟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苏军步兵集结的反斜面。
那里聚集着大约一个连的苏军预备队。
他们蹲在弹坑里,等待前方的冲锋部队打开缺口后投入战斗。
一个苏军中尉正拿着步话机与后方联络,口中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
迈耶尔举起拳头。
全连静止。
三十枚手榴弹在同一时间被拉燃。
"扔!"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片黑色的弧线,像是一群受惊的乌鸦。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苏军预备队的集结区域炸开。碎石、泥浆、断肢在爆炸的气浪中飞舞。
不等烟雾散去,迈耶尔就带着人冲了上去。
八十多个德军士兵像灰色的恶鬼一样从黑暗中涌出,冲进了那片还在冒烟的弹坑群。大部分苏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近距离的冲锋枪点射放倒。
那个拿着步话机的苏军中尉连最后一个字都没喊完。迈耶尔从背后一把捂住他的嘴,猎刀从颈动脉横切而过。步话机掉在地上,里面还传来后方焦急的询问声。
"什么情况?白桦二号,什么情况?回话!"
迈耶尔捡起步话机,沉默了两秒,用蹩脚的俄语吐出一个词。
"再见。"
他砸烂了步话机。
苏军预备队的覆灭,直接在他们的进攻队形后方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正面冲锋的苏军步兵突然发现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没有了预备队的接应,没有了弹药和伤员的中转站,他们变成了一群孤立的散兵。
更关键的是,迈耶尔切断了苏军步兵与后方坦克群之间的通讯联系。
那些正在北坡缓慢爬升的T-34坦克,突然失去了步兵引导。
在夜间、地形复杂的环境下,没有步兵配合的坦克就是瞎子。
丁修在自己的防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正面冲锋的苏军火力突然稀疏了。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种不计伤亡的人浪冲击,而是开始犹豫、停滞,甚至有人开始向后张望。
"他们慌了。"丁修从弹坑里探出头,目光扫过前方。
"施罗德!集中火力打他们的左翼!把他们往中间赶!"
施罗德一挥手,带着几个老兵从侧面打出了一轮齐射。苏军本就动摇的冲锋队形被彻底打乱了。
前后夹击。
这是苏军步兵最不愿面对的战术形态。
在正面的丁修和侧后方的迈耶尔的联合打击下,进攻239高地的苏军终于崩溃了。
他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向山下撤退,丢弃了重武器和伤员。
迈耶尔没有追击。
他的人也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