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的二号防线阵地。
苏军没有再来。
至少没有从丁修这个方向来。
在上午那场战斗结束后,丁修在阵地上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蹲在“黑豹”坦克的负重轮后面,望远镜几乎没有离开过眼眶。
东方的地平线上,那道黄褐色的烟尘依然存在。
甚至比早晨更浓了。苏军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像远处的闷雷,持续不断。
但那些坦克没有冲过来。
它们绕开了。
“他们往南去了。”
施罗德从前沿观察哨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步话机抄件。
脸上的汗水在灰尘里划出了几道黑色的沟壑。
“师部通报:苏军坦克第3军主力在一个小时前开始向拉济明以南的沃沃明方向转移。他们没有继续从我们这个方向进攻。”
丁修放下望远镜,靠在黑豹的侧装甲上。
他不意外。
今天上午,苏军坦克第3军的先头侦察部队从丁修的阵地正面冲过来,结果被“虎王”、“黑豹”和Pak40反坦克炮群打成了废铁。
十四辆T-34/85和两辆SU-85,一辆不剩。
苏军那些幸存的人员如果还有的话
回去以后肯定会报告:正面那条路不能走。那里有预设的火力口袋。正面突进等于送死。
于是苏军指挥官做了一个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做的决定绕开。
不往硬的地方撞,往软的地方捅。
“他们选了哪个方向?”丁修问。
“沃沃明。”施罗德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小镇的位置
“那里的防守是第73步兵师的残部。几百个人,连一辆坦克都没有。”
丁修看着地图。
沃沃明在他的东南方大约十五公里处。
那里确实是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
第73步兵师在巴格拉季昂行动中被苏军打得只剩下了骨架,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人,重武器几乎全丢了。
苏军的判断完全正确。
从丁修这里硬闯是自杀。
绕到沃沃明,从第73师那个缺口捅进去,才是合理的选择。
但苏军不知道的是
这正是莫德尔想要的。
“连长。”
“虎王”坦克车组的车长从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名字叫海因里希,是“图勒”团装甲支援群的指挥官。
“刚收到团部的电报。”
海因里希举了举手里的纸条
“贝克尔上校命令我们立即转移阵地。全部装甲力量向南机动,目标沃沃明以西。”
丁修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第39装甲军命令:骷髅师所属各连即刻向沃沃明—奥库涅夫方向转移。”
“配合维京师从东翼、戈林师从西翼实施钳形合围。目标:苏军坦克第3军主力。”
“8月1日凌晨发起总攻。代号:铁钳。”
丁修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施罗德,集合。”
“去哪?”
“去关门。”
丁修指了指南方那片被炮烟笼罩的地平线。
“俄国人自己钻进了口袋。现在我们要帮莫德尔把口袋扎紧。”
半小时后。
丁修的战斗群开始了机动。
一辆“虎王”、五辆“黑豹”G型、十一辆四号H型、四辆Sd.KfZ.251半履带车,再加上一百一十多个步兵和一个迫击炮组。
这是一支规模不大但火力极为凶悍的装甲战斗群。
“虎王”走在最后面。
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这头七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在波兰乡间那些松软的土路上跑不快。
它的宽履带虽然分散了接地压力,但那惊人的自重依然会让任何一座乡间小桥都面临垮塌的风险。
海因里希把“虎王”的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十五公里
再快引擎就会过热。
领头的是四辆黑豹。它们排成菱形队列,炮管指向两翼,像是四只嗅觉灵敏的猎犬。
丁修坐在自己那辆黑豹的炮塔上。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前方几百米的道路,也能用步话机和整个战斗群保持联系。
“半履带车走在坦克后面。步兵不要下车。”
丁修对着步话机说,“我们不是去打阵地战,我们是去堵口子。到了位置才展开。”
“明白。”
施罗德在第二辆半履带车里回应。
车队沿着一条被弹坑和车辙搞得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向南行驶。
在车队行进的过程中,丁修用望远镜观察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烟。
不是一两缕,是一大片。黑色的、翻滚的浓烟,像是一堵正在缓慢升起的墙壁。
那是沃沃明方向。
苏军的坦克第3军正在那里碾压第73步兵师的残部。
丁修放下望远镜。
“他们在沃沃明。”
他对海因里希说。
“能看到多少坦克?”
“看不到坦克。只能看到烟。”
丁修的语气很平淡,“但从烟的密度判断,至少有一个坦克旅的规模。也许更多。”
“我们十七辆坦克,对他们一个坦克旅。”
海因里希推了推目镜,“这数学题不太好看。”
“这不是数学题。”丁修说,“这是几何题。”
“几何题?”
“他们是一根伸出来的手指。”丁修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现在,他们的指尖在沃沃明。指根在拉济明和普拉加之间。”
“我们不需要去碰指尖。那里太硬。”
“我们要做的,是在指根上”
丁修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砍一刀。”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们是切断退路的那把刀。”
“对。戈林师和第19装甲师从西边切。维京师从东边切。我们”
丁修指了指地图上沃沃明以北一个叫奥库涅夫的小镇。
“我们从北面堵住他们。”
“不让他们退回拉济明。”
“不让他们退回任何地方。”
日落时分。
战斗群抵达了指定位置。
那是沃沃明以北大约五公里的一片低矮丘陵地带。
丘陵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灌木和杂草,视野开阔,能俯瞰通往沃沃明的主要公路。
丁修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位置。
“就是这里。”
他跳下“黑豹”的炮塔,踩着松软的黑土走了一圈。
从这里向南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沃沃明镇的轮廓。
那个小镇正在燃烧。几栋建筑物冒着黑烟,偶尔有爆炸的火光闪烁。
苏军的坦克第3军正在那里肆虐。
而在沃沃明的西面和东面,丁修通过望远镜可以隐约看到一些移动的灰色小点
那是戈林师和维京师的先头部队正在就位。
铁钳正在慢慢合拢。
而丁修的战斗群就是钳子顶部的那颗铆钉——负责锁死退路。
“把坦克分成三组。”丁修对海因里希说。
“第一组:‘虎王’和两辆‘黑豹’,部署在丘陵的中央位置。这是我们的火力核心。”
“‘虎王’的88炮能打到两公里外的任何东西。任何试图从公路上逃回北面的苏军坦克,都要经过它的火线。”
“第二组:三辆‘黑豹’和三辆四号,部署在丘陵的西侧斜面。”
覆盖从沃沃明通往奥库涅夫的那条岔路。如果苏军试图从西面绕开我们,这组负责拦截。”
“第三组:剩下的八辆四号,部署在丘陵东侧。那里地势低,有一片树林。”
“把坦克藏在树线里,用伪装网遮蔽,只露出炮管。如果苏军从东面包抄,这八辆四号负责侧击。”
“步兵呢?”施罗德问。
“步兵挖散兵坑。在坦克之间的空隙布置反坦克阵地。铁拳集中到公路两侧。”
“迫击炮组架在丘陵的反斜面和早上一样,不打坦克,专打步兵。”
“把所有的反坦克地雷都埋在公路上。我要让任何踩上那条路的东西都变成废铁。”
丁修的部署快速而精确。
每一辆坦克、每一挺机枪、每一个散兵坑,都被安排在了最恰当的位置。
交叉火力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
丁修站在丘陵顶部,最后检查了一遍整个阵地。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天空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紫红色。
远处沃沃明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报告连长。”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
“师部最新通报:苏军坦克第3军主力已经攻占了沃沃明。第73步兵师防线崩溃。苏军前锋已推进至拉济明以南。”
“知道了。”
丁修把望远镜收回胸前。
苏军冲得越深,他们留给自己的退路就越窄。
而那条退路就在丁修的炮口下面。
“所有人就位以后不许点火、不许抽烟、不许发出任何声响。”
丁修对着步话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夜幕降临。
部队在黑暗中化为了无形的阴影。
十七辆坦克和一百多个步兵,像是被大地吞噬了一样,消失在了丘陵和灌木之间。
只有偶尔闪烁的步话机指示灯,证明这里还有活物存在。
远处的炮声时断时续。
苏军和德军的其他部队在沃沃明的南面和东面交火。
照明弹不时升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战场的一角,然后又沉入黑暗。
丁修靠在“黑豹”的负重轮上,闭着眼睛。
他在计算。
计算苏军坦克第3军大概还剩多少坦克,以及明天早上它们会从哪个方向试图退回来。
“头儿。”施罗德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师部最新通报。”
“说。”
“戈林师已经从西面切断了沃沃明通往普拉加的公路。第19装甲师在它的右翼。两个师一共投入了大约一百辆坦克和突击炮。”
“维京师呢?”
“在东面。他们的米伦坎普战斗群已经推进到了奥库涅夫附近。从东面封住了苏军的退路。”
“第4装甲师?”
“还在路上。预计明天上午才能到位。克里斯滕战斗群会从北面加入我们。”
丁修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西面:戈林师、第19装甲师。
东面:维京师。
北面:丁修的战斗群,以及即将到来的第4装甲师。
南面
南面是维斯瓦河。天然屏障。
苏军坦克第3军被装进了一个口袋里。
口袋的四面,是五个德军装甲师的六百辆坦克。
在丁修的穿越者记忆中,这场战役叫做“拉济明反击战”。
德军在东线最后一次成功的大规模装甲合围。
他知道结果。
苏军坦克第3军会被重创。
但不会被全歼,他们会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冲破包围圈的薄弱环节,逃出去。
但那是历史。
而“历史”是由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在每一个具体的瞬间做出的具体选择所构成的。
他能改变的不多。
但他能让那些苏军坦克在撞上他的阵地时,多留下几具残骸。
“休息。”丁修对施罗德说。“明天天亮就是决战。”
施罗德嘟囔了一声,把钢盔拉低,靠在半履带车的轮子上。
几秒钟后,鼾声就响了起来。
丁修摇了摇头。
在这一点上,他永远比不上施罗德。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施罗德都能在三秒钟内睡着。
而丁修不行。
想那些苏军坦克会怎么来。想如果弹药打光了怎么办。想如果自己死了怎么办。
想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
因为答案很简单。
死了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