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西南五公里处。
夜里的土还没冻硬,苏军炮兵先到了。
不是试射。
是整条线一起砸。
卡秋莎先打了一遍。
122和152的榴弹炮跟着压。
德军刚挖出来的浅坑、用坏坦克和油桶垒起来的掩体、临时布好的机枪位,全在炮火里往天上翻。
一辆黑豹坦克藏在反斜面的碎石坡后面,还是挨了一发近失弹。
整块侧裙板被掀飞,负重轮震裂两个。
车组活着爬出来三个,第四个出来半截,人就挂在舱口不动了。
步兵更惨。
前沿一排散兵坑,第一轮炮火过去就空了小半。
施罗德从被炸塌的沟里把一挺MG42刨出来,抖掉上面的土和碎肉,拖着枪往后面第二射击位跑。
还没跑到,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身后,直接把刚才那条沟整段掀平。
“他们今天是真要吃掉我们。”
他把机枪架上,往手里吐了口唾沫。
丁修趴在另一头的坑里,没有回他。
因为不用说废话。
炮火一停,地面就会爬满人。
果然。
九点刚过,苏军第一波步兵就上来了。
雪地上全是灰绿色的点。
散得很开。
小组间隔大。
迫击炮和轻机枪一路掩护。
丁修等他们到了六百米才下令开枪。
前沿仅剩的几挺MG42和MG34同时开火。
子弹把最前面一排人切倒。
但后面的人立刻散开,钻弹坑、滚坡、跳沟,继续往前拱。
苏军自己的机枪和迫击炮也很快压了回来。
德军的第一层火力点只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一口一口敲掉。
第二波是坦克。
先上的还是T-34。
不是一两辆。
是十几辆。
它们没全冲在一起,而是分成两组,借着地形一点点往前压。
后面还有SU-76和几辆SU-100在压阵。
德军还能动的黑豹不多了。
炮弹也不多。
每一发都得省着用。
第一道黑豹火线打掉了前面四辆T-34。
但后面的SU-100很快就把火压回来。
一辆黑豹首上甲被100毫米穿甲弹打出一个大坑,虽然没穿,但炮手被震得耳朵冒血,装填手半天没爬起来。
一辆四号更直接,炮盾边缘被掀开,车里火一下就窜出来。
车组跳出来两个,第三个没出来。
德军的铁拳组扑上去,在五十米到八十米的距离上狠狠干。
第一具铁拳打穿一辆T-34侧面。
第二具打歪。
第三具刚出筒,射手就让同轴机枪打翻。
这波坦克冲击最后还是被压住了。
但德军前沿也被刮掉了一层皮。
能动的黑豹更少。
机枪也更少。
人更少。
中午,苏军没急着立刻冲第三波。
他们开始换打法。
左右两翼同时加强。
一边抽步兵预备营,另一边从更后面的集结地把坦克和歼击车往前挪。
德军这边的侦察兵爬回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
“北边在动。”
“南边也在动。”
“不是试探,是在包。”
这就够了。
丁修看着地图,又看了一眼地形,什么都不用再说。
苏军的钳子开始收了。
前线还在顶。
侧翼已经在合。
如果再守下去,后面那条烂补给路一断,他们就真的和布达佩斯城里的那帮人一个命了。
一点多。
苏军第三波反扑到了。
这一次,不只是正面。
左右两边都上。
步兵贴地。
坦克在后。
SU-100藏在废屋和树林边上点杀德军装甲。
高射炮被拉平,守在几个路口后面专门打四号和半履带车。
卡秋莎和迫击炮轮着打,把德军阵地一层一层掀。
509重坦克营仅剩的虎王也上来了。
但在这种地形里,虎王已经不是刀。
是很昂贵的靶子。
一辆虎王刚露头,苏军炮兵就把坐标吃住了。
几轮急射砸下来,车体周围全是翻起来的泥和石头。
还没等它把炮口摆正,两架伊尔二从云层底下压过来,火箭弹一口气全扔在它周围。
第一轮没炸穿。
第二轮把履带和负重轮全掀了。
虎王趴在原地,主炮还想转,结果第三发炮弹从侧后方打进来,车里的人全闷死在里面。
另一辆虎王往后退,退到一半又陷进烂泥坑,最后只能自己炸掉。
德军前面打不动,后面也开始乱。
因为运输线还在出事。
下午两点左右,后方又有传令兵摸上来。
一张纸,几行字,全是坏消息。
北面一处桥梁被苏军迫击炮敲塌。
南面一段公路被骑兵分队切断。
一支油料车队被伊尔二盯上,三辆车烧成架子。
一支弹药车队好不容易绕路到了前沿,结果最后一公里陷在泥里,靠人抬才抬上来不到三分之一。
但就算这样,后方的人还是在送。
白天躲飞机。
晚上摸黑推。
断桥搭木板。
烂车拆零件。
坏了就地修,修不好就拆,拆下来还能用的立刻往前送。
油料还是一桶一桶挤到了前线。
炮弹还是一箱一箱被人扛到了壕沟后面。
可这些东西已经不够挽回战局了。
它们只能让前线再多打一会儿。
让这支突出得太深的装甲群,再多喘几口气。
下午三点。
德军前线第一次成片后缩。
不是命令先到。
是人已经扛不住了。
某条壕沟被炸碎以后,剩下的人自己往后一滑,退到了第二道浅沟里。
另一侧的一排四号坦克被打瘫两辆,剩下的只能往后找反斜面。几支步兵排在左右夹击里越打越薄,最后连一个完整排都凑不出来。
丁修的战斗营也开始往后收。
不是乱跑。
是一边打,一边缩,一边把还能动的车往后拖。
坏车拖不动就炸。
死人拖不走就留。
伤员能抬几个抬几个。
有几个重伤员已经不吭声了,卫生兵给他们打完最后一点吗啡,就把枪塞回他们怀里。
施罗德带着一个班在一条葡萄园石墙后面断后。
他们用机枪和缴获的波波沙把追得太近的一批苏军压回去,然后拔腿就跑,跑到下一处掩体再架枪。
这种撤法很难看。
但能活。
五点。
师部的正式撤收命令终于下来了。
不是无线电长篇通报。
就是一道简短的命令,由摩托传令兵和装甲通信车同时往下发。
第4装甲军停止进攻。
全线后撤。
逐次交替掩护。
以免被合围。
接到命令的时候,前线已经退开了大半。
纸只是把现实盖了个章。
贝克尔在后方临时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一声没吭。
巴尔克把帽子扔在桌上,坐下去半天没起。
吉勒站在门口,盯着外面那片灰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场撤收。
是整个康拉德系列最后一波浪,退了。
前线,后撤还在继续。
这时候最难的已经不是打。
是怎么把剩下的人和车从苏军追击里拖出来。
公路全堵。
泥地全烂。
车一陷,后面全卡死。
有的车长干脆自己拿炸药把车炸了,然后爬出来,带着车组跟步兵一起跑。
一辆黑豹在后撤路上被苏军SU-100从侧面打穿,车里的人没出来一个。
另一辆四号陷在路边泥坑里,维修车刚上去,天上伊尔二就下来了。
火箭弹把维修车和四号一起点着。
几个修理兵在火里往外滚,滚了几圈就不动了。
夜里七点以后,苏军追得更紧。
但他们也没急着狠狠干到底。
他们已经闻到肉了。
对付快散架的德军,苏军只要一直压,一直咬,一直切侧面就行。
德军自己会往后退。
退到路口。
退到最开始出发的地方。
第4装甲军不再是刀了。
只剩刀背。
晚上九点。
丁修带着还能走的那批人退到了一个小庄园废墟后面。
这里离前一天的出发阵地已经不远。
四周全是溃退下来的车和人。
坦克,卡车,半履带车,马车,步兵,伤员,宪兵。
什么都有。
但没人还有心气去争路了。
因为今天这一天,争也没用。
德军已经不是在“重新部署”。
是在往回爬。
丁修坐在一辆报废欧宝卡车边上,拆开一盒罐头,吃了两口,没咽下去,又吐了。
胃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
施罗德走过来,坐在一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头儿。”
“嗯。”
“上面吵成那样,最后还是一样。”
丁修抹了把嘴角。
“对。”
“那他们吵什么?”
“吵给自己听。”
“有用吗?”
“没用。”
施罗德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层洗不掉的黑灰。
又过了一会儿。
“咱们这次又输了。”
“对。”
“布达佩斯那帮人也完了。”
“对。”
“那我们还剩什么?”
丁修没立刻答。
远处还有炮声。
但已经远了。
巴拉顿湖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泥腥味。
他把空了的罐头盒捏扁,扔进泥里。
“还剩一口气。”
“只要气还在,就还得往后走。”
施罗德没笑。
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凌晨。
第4装甲军主力基本都退回了原出发区域。
有的更靠后。
有的干脆退到了湖岸边重新构筑防线。
统计还没出来。
但谁都清楚,损失又是一个吓人的数字。
坦克。半履带车。卡车。人。
一批又一批,都扔在了那条从巴拉顿湖到布达佩斯的路上。
德军冲得比历史上更深。
甚至一度逼到了城西五公里。
但最后还是没进去。
也没能把城里的人拖出来。
只是在地图上多画出了一条更细、更长、最后又被擦掉的蓝线。
中午。
巴拉顿湖畔的临时集结地里,车队一辆接一辆停下。
坏车被拖到边上。
好车抓紧检修。
还能动的人在挖坑。
伤员在地上排开。
医护兵和修理兵来回跑。
整个营地乱成一锅。
但没人喊,也没人再问能不能回头再打一把。
这时候,连骂都省了。
丁修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看了眼四周。
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