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最后的补充(1 / 1)

一群军官走到军需点。

那里排着长队。

弹药、口粮、手榴弹、铁拳、燃油券,还有临时补发的袖标和领章,一样样往外发。

军需军士的脸也木得厉害。

他一边清点,一边骂。

“这些东西发下去也不够烧一天的。”

旁边的人接话。

“够烧一天就不错了。”

“以前发补给,是为了打赢。”

“现在发补给,是为了死得别太难看。”

“少说两句吧,后面还有人听着呢。”

“听着又怎么了,他们不也知道。”

丁修领到了两箱手榴弹,几具铁拳,一箱美国罐头,两瓶法国白兰地,还有新配发的弹药。

另外,外头还给拨来了一些装甲补充。

这一次,不只是人。

是车。

是帝国最后还拿得出手的那批车。

营地南边的一块硬地上,停着新调来的豹式。

车体低,炮长,首上甲压得很实。

再旁边,是虎式和虎王。

炮塔厚重,炮管又粗又长,停在那里不动,光看着就很有压迫感。

还有一些半履带车、工兵车和牵引车,也在陆续往里编。

这些东西的到来,让不少人哪怕明知没多大用,心里还是稍微动了一下。

因为装甲兵毕竟还是装甲兵。

看见虎式和豹式,就像快饿死的人闻见了肉味。

明知未必吃得上,也还是会回头看两眼。

回营地的路上,丁修经过那片停放区时,特地站了一会儿。

一辆豹式刚完成检修,发动机启动,履带慢慢往前滚。钢铁的轰鸣声压过了风。

另一边,一辆虎王正在补加油料。油桶排了一地。几个修理兵围着负重轮忙活。

这些车确实漂亮。

也确实吓人。

要是在硬地上,它们依旧能撕开任何正面防线。

可问题就在这儿。

匈牙利现在最缺的,就是硬地。

丁修没有多看。

他带着东西回了营地。

营地里的人一见他回来,就围了上来。

施罗德蹲在半履带车边上,手里夹着烟。

朗格坐在弹药箱上拆枪。

维尔纳和弗兰克在给履带抠泥。

还有那些从各处搜刮来的老兵,也都在附近。

“会开完了?”施罗德问。

“开完了。”

“说什么了?”

“明天往东。”

“真打?”

“真打。”

“上面还真不死心。”

“他们要是死心了,咱们反倒要提防。”

丁修把补给往车上一丢。

“分东西吧。弹药,手榴弹,铁拳,罐头,酒。”

一听有酒,旁边那几个老兵都抬了头。

“真给酒了?”

“两瓶。法国的。”丁修说。

“那群将军倒还真会做事。”朗格接了一句。“知道明天让人送命,今晚总得给点好东西。”

施罗德接过一箱罐头,随手掂了掂。

“这东西也不算差。上次咱们吃的还是英国牛肉罐头,这次给法国酒和美国肉,算是大餐了。”

维尔纳嘿了一声。

“帝国最后的晚饭。”

“别说这么晦气。”弗兰克把罐头箱撬开。“先吃。”

没多久,火就烧起来了。

不是很大。

但够暖手。

罐头一盒一盒开。

酒也传开了。

白兰地不够一人一大口,只能轮着抿。

但没人嫌少。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两瓶酒不是拿来喝痛快的。

是拿来给明天壮胆的。

朗格拿着酒瓶看了一眼,冲丁修晃了晃。

“营长,你在会上那番话,传得挺快。”

“什么话。”

“旧时代亡魂那套。”朗格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

“现在连旁边营地都有人说,骷髅师有个疯子,在将军面前说要在地狱里给他们留位子。”

施罗德笑了。

“我就说头儿迟早要出名。”

“你们现在才知道?”

维尔纳拆着罐头说。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正常了。”

“毕竟他在东线活了4年了,他不说点疯话的话,我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起来就听到营长自杀的消息了”

弗兰克抬头看了丁修一眼。

“所以咱们明天怎么办。”

丁修坐在半履带车的履带护板上,看着火。

火不大。

映在每个人脸上,全是斑驳的光。

“明天不是去写遗书。”丁修说。

“也不是去说漂亮话。”

“明天是最后一次往东顶。”

“都给我把枪擦干净,弹匣压满,铁拳分到前面去。”

“上了车就别想回来这件事了。”

“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活。”

“谁怕,今晚就说。”

没人说。

连笑都没了。

施罗德看着火,手指慢慢搓着酒瓶口。

朗格没抬头,只是继续用匕首撬另一盒罐头。

他们都懂这话什么意思。

丁修继续往下说。

“但我们不会像懦夫一样躲。”

“也不会像胆小鬼一样等死。”

“下地狱前,能多拖几个垫背的就多拖几个。”

“坦克坏了,就用铁拳。”

“铁拳没了,就用手榴弹。”

“手榴弹打完了,就用工兵铲。”

“谁先倒,旁边的人就拿他的枪。”

“打到最后。”

“打到能看见死亡的尽头。”

火边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施罗德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才对。”

朗格抬头。

“对。”

“总比窝窝囊囊死在路上强。”

一个新来的老兵喝了口酒,咧开嘴。

“头儿,我没别的要求。明天要是真顶不住,别让我死得太丢人。”

“那你就跟紧点。”施罗德说。“咱们连长疯是疯,挑地方埋人一向有眼光。”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这回的笑声稍微响一点。

不是因为真轻松了。

是因为人一旦把最坏的事认了,反而能喘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营地里的人就开始扯淡。

扯得很散。

也没什么营养。

有人说自己真想活着去找美国人。

旁边立刻有人回。

“你去了干什么?”

“给他们刷坦克。”

“人家要你刷坦克?”

“我刷得比他们的人好。”

“那你不如留在这儿刷豹式。”

还有人说。

“要真活下来,我去法国。”

“为什么?”

“酒好。”

“你在法国没少干坏事吧。”

“正因为干过,才想再去看看。”

“你这话说得跟去看老情人一样。”

“差不多。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海军出来的那个老兵靠着轮子,喝了口白兰地。

“我不去西边。”

“那你去哪?”

“哪也不去。谁抓到我算谁的。”

“你看得倒开。”

“不是看得开。是懒得挑了。”

这话又让边上的几个人安静了一下。

因为说得太真。

丁修坐在一边听着。

听他们说去西边。

听他们说回家。

听他们说酒和女人。

听他们说哪个死掉的兄弟以前最会吹牛,哪个下士偷过谁的靴子,哪个修理兵喝醉以后把虎式当成四号去骂。

没什么意义。

但这正是意义。

因为一群明知道明天大概要死的人,还能坐在火边聊这些废话,本身就已经是活着。

朗格喝到半瓶的时候,突然抬头问丁修。

“卡尔。”

“嗯。”

“你真不打算找路往西边跑?”

“不找。”

“一点都不想?”

“没什么可想的。”

“为什么。”

丁修看着火,过了几秒才说。

“因为卡尔鲍尔没有退路。”

这句话出来以后,施罗德他们都没接。

因为他们知道,丁修说的是卡尔鲍尔,不是别的名字。

丁修自己也清楚。

丁修可以是卡尔鲍尔,但卡尔鲍尔绝对不会是丁修。

丁修或许只是某个从后世掉进这场战争里的倒霉蛋。

可以是个早就该死的旁观者。

但卡尔鲍尔不是。

卡尔鲍尔是骷髅师的疯狗。

是第三帝国的英雄。

是一路杀出来的刽子手。

他做过的事,够他死很多次。

所以他没资格去找什么干净的路。

也没资格给自己编造别的身份。

他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卡尔鲍尔这层皮。

那就得穿到最后。

想到这里,丁修反而更平了。

没什么挣扎。

也没什么怜悯。

火还在烧。

外面的装甲车还在来。

道路尽头,虎式和豹式偶尔发出一两声发动机咆哮。

帝国最后的力量,真的都被堆到这里来了。

铁和火,油和人,最后一点能动的骨头,全压上桌了。

赢也好,输也好,已经不是他们能改的事。

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明天把枪打空。

夜更深的时候,朗格把剩下那点酒分完了。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都听好了。”

众人抬头。

“四小时后起。”

“检查武器。”

“检查履带。”

“铁拳全部分给最前面的组。”

“工兵跟车走。”

“步兵跟老兵走。”

“谁都别乱。”

“明天上车以后,不许回头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明天咱们往东。”

还是没人喊什么。

但每个人都点了头。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