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后一趟车(1 / 1)

巴拉顿湖北岸。党卫军第6装甲集团军临时前进指挥部。

庄园外的泥地已经烂透了。

卡车陷在门口。

几个工兵卷着裤腿,正往车轮下垫木板。

指挥部搭在一座老庄园里。

楼体还在,窗玻璃早碎了,墙上挂着匈牙利贵族的油画。

画像里的人穿着礼服,手里端着酒杯。画像下头摆着地图板、电台、油桶和没拆封的机枪弹箱。

丁修踩着一脚泥进门。

靴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黑印。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第6装甲集团军的人。

有骷髅师的人。

有维京师的人。

也有从戈林师、帝国师和其他装甲部队临时调来的联络军官。

这些人军装都尽量整理过。

钢盔擦了。

武装带也紧了。

但脸上的东西擦不掉。

这些人站在这里,不是来讨论胜利的。

他们只是来听命令。

这是最明显的事。

大厅中间立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

桌上铺着地图。

巴拉顿湖,韦伦采湖。

运河,公路。

沼泽地,苏军阵地,德军集结线。

一道道红蓝线交错在一起。

画图的人很认真。

线也画得很漂亮。

可屋里这些人都明白,图上的路不是真路,图上的箭头也不是真箭头。

落到地上,路就是泥,箭头就是尸体铺出来的痕。

普里斯进门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

也没人立刻挺胸。

众人只是让开了一点位置。

骷髅师师长走到桌前,拿起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按统帅部命令。”

“明日开始,总攻。”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热气。

没有鼓动。

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第6装甲集团军为主攻。”

“第4装甲军配合。”

“主突方向在巴拉顿湖和韦伦采湖之间。”

“目标,切穿苏军乌克兰第三方面军主防带,向东推进,保住油田,稳定南线。”

“代号,春醒。”

他说完这四个字,屋里没有回音。

没人激动,没人抬头,没人露出那种听到新攻势时该有的表情。

大家只是在听。

普里斯继续往下讲。

哪个军先动,哪个师打哪一条路。

炮兵什么时候转火,工兵什么时候开路。

油料车跟在哪,夜间预备队留在哪。

一条一条念。

一句一句过。

跟念一份仓库清单差不多。

参谋军官把补给数字也报了一遍。

柴油多少。

汽油多少。

75毫米穿甲弹多少。

88毫米弹多少。

维修连还能拖动几辆重车。

能上路的黑豹多少。

能动的虎式多少。

屋里这才有了一点动静。

有人抬头了。

因为这部分才是所有人最在意的东西。

装甲。

这是德军现在最后还能拿得出手的底气。

庄园外面,从昨夜到今晨,一列列军车和拖车刚刚抵达。

不少人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

道路边停着新调来的豹式坦克。

炮管长,首上甲压得很低,车体上还带着新刷上去没多久的迷彩图块。

更远一些,还有虎式和虎王。

有的停在硬地上。

有的还没来得及下拖车。

88毫米炮管顶着天。

厚重的炮塔安安静静地蹲着。

它们确实还很吓人。

在1945年,这些东西依然是钢铁里的怪物。

也是第三帝国最后的装甲力量。

可屋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些怪物高兴多少。

他们都打过仗。

都清楚一件事。

再好的虎式和豹式,现在也只是一堆更值钱的废铁。

普里斯把教鞭压在地图上。

“第6装甲集团军的虎式、虎王和豹式会作为拳头使用。”

“第4装甲军负责打开口子。”

“骷髅师和维京师仍旧在最前面。”

“一旦撕开苏军第一道防带,后续的重装甲单位会压上去,把缺口顶宽。”

“目标很明确。”

“不是漂亮的战线。”

“是穿透。”

还是没人说话。

普里斯也没指望谁回应。

他接着说。

“统帅部对这次行动的要求很清楚。”

“必须打。”

“必须快。”

“必须在苏军完成反应前,把他们顶穿。”

讲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还是那种平平的眼神。

“各位都清楚前线的状况。”

“我不在这里说空话。”

“你们也不是来听空话的。”

“讲完就执行。”

这几句话反而让屋里的人松了一点。

因为他们最烦的,不是死命令。

是一边下死命令,一边还要讲什么信念和奇迹。

眼下至少没人装。

这场会从头到尾都透着一个意思。

上面命令下来了。

下面照办。

至于能不能打成,能活几个,没人真有多大指望。

丁修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直没动。

他看着地图。

也看着这些将军和参谋。

没有谁在这一刻真信什么春醒。

所有人只是按流程把这场最后的大赌局往前推。

这不是狂热。

也不是盲目自信。

更接近于一种公式公办。

帝国还没咽气。

命令还在发。

他们就得继续动。

这就是全部。

普里斯讲完部署,把教鞭放回桌上。

“会议到此。”

“各单位回去准备。”

“明日按命令开进。”

没有“为帝国”。

没有“为胜利”。

甚至没有“诸位辛苦了”。

就这么散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

门一开,风和泥腥味一起扑进来。

丁修走得不快。

他顺手拿了一杯摆在边上的黑咖啡。

喝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

苦,酸,带着焦味。

跟烧坏的皮带差不多。

走廊里很快有了说话声。

一开始不大。

后来慢慢多了。

也没人刻意避着谁。

因为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个从戈林师过来的少校先开的口。

“上面疯了。”

旁边的中校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冻得发白的手指。

“你今天才知道?”

“他们早疯了。”

“从阿登撤下来以后我就知道了。”

一个装甲掷弹兵上尉低声说。“拿这点兵和这点油,还想在匈牙利打出一场大包围。他们不是疯,是喝多了。”

“喝多了还有醒的时候。”另一个人接话。“他们这病没法治。”

前廊边站着的一个老资格上校看着外头那几辆陷在泥里的车,笑了一下。

“你们看见外面那些豹式没有。”

“看见了。”

“真漂亮。”

“真要进泥里,也一样漂不起来。”

有人哼了一声。

“虎式,豹式,虎王。”

“帝国最后的力气都在外头摆着了。”

“这点力气能做什么?”

“除了给俄国人发勋章,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很低。

也很短。

一个从第6装甲集团军司令部来的参谋压着嗓子说。

“话也别说死。虎式和豹式还是东西。要是在硬地上打一场,俄国人的T34照样得成排冒烟。”

“可这里没有硬地。”有人立刻回了他一句。

“这里只有泥。”

“那群工程师要是愿意把巴拉顿湖冻起来,兴许我们真能把苏军撞翻。”

“别做梦了。”

“我没做梦。我是在给帝国出主意。”

又是一阵低笑。

走到前廊下,聊天的人更多了。

不同军种,不同番号,不同师的人混在一起。

他们谈的内容乱七八糟。

有人骂统帅部。

有人骂天气。

还有人骂那些躲在柏林地堡里画箭头的人。

一个维京师的中校靠在柱子边抽烟。

“如果这仗打完我还活着,我去找美国人。”

“你能找到再说。”一个党卫军少校接话。

“总得试试。”

“你穿这身黑皮,去找美国人?他们先把你扒干净,再问你会不会造火箭。”

“我不会造火箭。”

“那你就没多大价钱。”

旁边一个国防军出身的上尉耸了耸肩。

“比落到东边强。”

“那倒也是。”

“你呢?”另一个人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那上尉低头点烟。

“打到不能打。到时候看谁先抓到我。英国人,美国人,或者俄国人。哪个快算哪个。”

“你这也叫计划?”

“这年头能有这个计划就不错了。”

不远处,一个年纪偏大的装甲上校把军帽夹在胳膊下。

“我没打算往西边跑。”

有人侧头看他。

“真打算战斗到最后?”

“对。”

“为了什么?”

上校停了一下。

“懒得再选了。”

这话一落,边上的几个人都不说了。

因为这句话很真。

真到谁都接不上。

他们早就过了热血的时候。

也过了愤怒的时候。

现在剩下的只是惯性。

接命令,带部队。

打完再退。

退了再补。

补完再死。

一圈一圈转。

转到现在,很多人已经懒得再给自己找理由了。

一个年轻些的中尉忽然问。

“鲍尔营长呢?”

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名字现在很好用。

从1941年打到1945年。

从莫斯科一路活到柏林前夜。

一个总还没死的人,在这种时候当然会让人想问一句。

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丁修靠在廊柱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他看了看这些军官。

他笑了一下。

“我们很快要死了,诸位。”

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更安静了。

丁修继续说。

“你们这些将军和参谋,大部分人总会有机会活下去。”

“战后,总有人会拿你们做点什么。审讯,情报,谈判,或者当个摆设。”

“我没有这个机会。”

“我要么死在这场进攻里。”

“要么死在下一场战斗里。”

“区别不大。”

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随手放在窗台上。

“可这世上,总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好几个人皱起了眉。

因为他们本来以为丁修会说得更冷一点。

可丁修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了庄园外那片正在被修理兵和工兵折腾的泥地上。

一辆豹式坦克刚被拖出来,履带上还挂着泥。

再远一点,一辆虎王正停在硬地上,像一块沉默的铁碑。

“全世界都把我当成邪恶的屠夫和杀手。”

“我不否认。”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我是人渣。也是刽子手。”

没人出声。

丁修这几句话,说得比前面的“我们很快要死了”更平。

平得让人发冷。

“可帝国战败以后,人们会慢慢忘掉这些。”

“忘掉我做过的事。”

“忘掉那些村子,那些火,那些被杀的人。”

“全世界都想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

“全世界都不打算让我们继续存在。”

他停了一下。

“可我的存在,对我自己来说,是必须的。”

“毫无理由去死,这件事,我们最讨厌。”

“我们得给自己找个理由。”

“不是帝国。”

“不是元首。”

“也不是那些骗人的词。”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一点。

“我撑到现在,只因为一件事。”

“还会有更多。”

“一定还会有一个地方能打。”

“一定还会有一个敌人能让我把最后一发子弹送出去。”

有人看着他。

有人眯起眼。

有人甚至没听太懂。

丁修继续往下说。

“这世界大得很。”

“威胁也多。”

“奇景也多。”

“战争和炮灰,到处都是。”

“我只是误打误撞上了这趟通往地狱的车。”

“可到了现在,我没资格下车了。”

“那我就跟着它,一路坐到底。”

“不找退路。”

“不去逃。”

“我是旧时代留下来的嗜血亡魂。”

“生在战争里。”

“也死在战争里。”

“一切都在战争中开始。”

“也该在战争里收场。”

走廊里还是没人插嘴。

一个维京师的中校终于开口了。

“你疯了,卡尔。”

丁修看了他一眼。

“我早就疯了。”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往下说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有人皱眉。

有人露出一点笑。

还有人盯着丁修,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看正常人的眼神。

更像在看一只被打穿了肚子却还站着咬人的疯狗。

但没人继续反驳。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丁修不是在装。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认真的东西最吓人。

这时候,普里斯的副官出来了。

“各单位领取补给和配发装备。”

这句话把众人从那种怪异的气氛里拉了出来。

人群开始散。

有人边走边骂。

“疯子。”

“疯子带一群疯子,去打疯仗。”

“挺配。”

“你小声点,他会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又没骂错。”

还有人低声说。

“可他说得也没错。”

“哪句?”

“将军们有机会活。我们没有。”

“……这倒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完这一场再说。”

“说得跟不打完你还能做别的一样。”

另一个人插话。

“你们别想太多了。现在还能想这些,说明你们还不够忙。”

“真打起来,什么西边东边,什么美国人英国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活。”

“活不下来呢?”

“那就认。”

“你认得倒快。”

“不快不行。拖慢了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