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卫从不知道他所面临的,竟是大唐第一酷刑。
漆黑如墨的水牢里,薛卫赤身蹲跪在青石条上,手持一支用大腿骨磨成的骨刺,前端十分锋锐,他神情专注,犀利而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四周的黑暗。
他周围是一座阴森恐怖的水牢,水中全是骨骸和腐烂皮肉,臭气熏天的黏液里不知吞噬了多少冤魂。
薛卫身下是一块三米长、一米宽的青石条,一年来,他就生活在这块石条上,逃过了秽水的腐蚀
这块石条的来历是个谜,是他进水牢三天后突然出现,当他支撑不住,晕倒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石条上。
石条是谁给他搭建的,薛卫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身处哪个朝代?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整整一年,这些疑问把他折磨得几乎发疯,最后他也渐渐麻木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能出去吗?
水牢顶部有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薛卫给它起名为阿里巴巴的宝藏,今天宝藏开启,钻进来一只肥鼠。
“鼠老弟快出来,哥哥只吃素,不杀生,想和你聊一聊人生!”
薛卫嘴里暗暗念着,耳朵在轻微地扇动,目光俨如雷达一般扫描着水牢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半年前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听力变得异常敏锐,水牢内外任何细微的动静也休想逃过。
另外,他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居然在黑暗中能看见东西了,漆黑如墨的水牢,在他眼中却纤毫可见,仿佛戴上了夜视仪。
薛卫想不通自己耳目变得异常的原因,或许是穿越带来的身体变异,也或许是半年的黑暗环境倒逼他的耳目升级了。
身后忽然传来极其低微的窸窣声,薛卫猛地转身,七步外,两颗黄豆大的绿宝石倏地闪现。
手中骨刺闪电般射出,‘吱!’水牢里响起凄厉的鼠叫,肥硕的身体被骨刺穿透。
薛卫眯起眼睛,走上前拎起骨刺,足有一斤重的肥鼠还滴着鲜血,他添了一下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鼠肉的细嫩美味。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外走廊的开门声,薛卫反应迅速,轻轻放下鼠大餐,纵身一跃跳起,精准落在水池中间的一根木桩上,木桩周围是齐腰深的秽水,黏稠如浆,混合着尸水和屎尿,恶臭无比。
薛卫又是一跃,身体轻巧落在牢门前的石阶上,精准抓住一块凸出的门框,稳住了身形。
石阶只有十厘米宽,仅能勉强站一只脚,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那天,他从秽水里爬出来,浑身抖如筛糠,像猴子一样在这条十厘米宽的石阶上站了整整三天。
三天未合眼,直到绝望和恐惧彻底将他吞噬,晕厥过去,再睁开眼时,便看见了那块青石条。
青石条如一束光,照亮了他最黑暗的人生。
踏上石阶,他立刻变了一个人,刚才的敏锐和迅捷消失了,化身成一个苟延残喘的囚徒,羸弱而卑微地匍匐在石阶上。
一年来,他小心翼翼在这里生存,用卑微和隐忍换来一碗牢子施舍给他的糙饭。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牢门下方的小格打开了,洒进一片昏黄的灯光,牢子举油灯低头看了看匍匐在石阶上的薛卫,回头说了一声,“还活着!”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闪开,让我看看!”
一年了,这是薛卫来到这个时代听到的第一个外人的声音,除了牢子的吼骂。
他捏紧了藏在身后的骨刺,他绝不能放过任何机会,没有机会他也要自己创造。
牢子把油灯放在地上,闪身让开。
这一瞬间,薛卫瞥见外面走进一个穿着干净长袍的中年男子,身材略略发福,他走上前蹲下,目光透过送饭的小格,也正好看见跪在地上的薛卫。
但水牢里强烈的恶臭让这个男子不由捂住口鼻,一连后退两步,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给他洗干净,换个地方!”
中年男子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洗干净,换个地方!’
这句话让薛卫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开始颤抖,整整一年了,当他在墙上刻下第三百六十条印记,走出水牢的机会终于出现。
就在中年男子转身的一瞬间,薛卫掰断了身后的骨刺,迅速将骨刺尖塞进嘴里。
........
薛卫还清晰记得他穿越的那天。
他前世曾是全国击剑俱乐部联赛重剑冠军,经营一家击剑俱乐部,酷爱户外运动,擅长攀岩和酷跑。
两年前,薛卫的厄运连续到来,他遭遇了身患绝症、俱乐部破产、婚姻破裂等一系列沉重打击。
他随后卖掉所有家产,去世界各地攀登高山,挑战自我,不幸的是,在吉尔吉斯攀登列宁峰时,他遭遇了雪崩......
当薛卫再次醒来,发现在自己身处一间黑暗潮湿的牢狱里,身边有一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子,鲜血从五官流出,似乎刚刚被灌下毒酒。
他还清晰记得气息微弱的年轻男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若出去见到我父王,告诉他,那件物品被我藏在书房密室里,开启机关在……在床榻下面,求你了。”
年轻男子的尸体被抬走了,薛卫也被狱卒像死狗一样抬走,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被扔进了一座无比腥臭、无比黏稠且堆满了尸骨的水牢里。
没有人告诉他年轻男子是谁,男子的身份成了他心中一大谜团,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渐渐忘记了那个谜团。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和无比坚韧的意志支撑了他整整一年,直到今天。
‘哗!’一桶冷水从头淋下,他的神志瞬间清醒,但身体早已麻木,没有任何感觉,几只铁丝刷在他身上狠狠削刮,把他身上一层厚厚的黑壳一点点剥离,露出了肌肤的本色。
不知浇了多少桶冷水,他身上的臭味才一点点消除,无他,要见他的人有洁癖,受不了半点腥臭。
结块的头发被割掉大半,胡须也被牢子用锋利的匕首剃掉了。
薛卫穿上一件粗麻囚衣,手脚戴着梏拲,被带到一间石室前,他远远瞥了一眼,石室光线昏暗,潮湿斑驳的石壁上似乎挂满了各种刑具,薛卫目光瞬间闪过一丝犀利,锁住了墙上的一根钢鞭。
走到门口,薛卫又立刻低下头,目光恢复了胆怯卑下,步履蹒跚,畏畏缩缩走进了石室,距离钢鞭不到两米处停下。
凭着黑暗水牢中练出的强大感应力,他立刻判断出石屋内有六人,包括他身后的两名牢子,他清晰而精准定位了六个人的位子,也算出了干掉这六人所需的时间。
“抬起头!”有人冷冷令道。
薛卫慢慢抬头,只见石室正中间,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石墩子上,长一张马脸,双眼细长,透出一种阴险狠辣的狡黠,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跪下!”身后牢子厉喝一声。
薛卫正要默默跪下,这时中年男子却一摆手,冷冷道:“给他打开梏拲。”
牢子上前给薛卫打开了梏拲,薛卫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就在他要伸手去夺墙上钢鞭的刹那,他忽然听到一句嘲讽的话,
“没想到堂堂的三绝公子居然变得连猪狗都不如,就算你老娘是太平公主又如何?”
他的手硬生生停住了,自己的老娘是太平公主?
中年男子嘲讽了一句,便从怀中摸出一面金牌,在狱丞面前晃了一下,金光闪烁。
“这是天子金牌,人我带走了。”
薛卫把杀人突围的念头又强行压了回去,天子金牌才能把人带走的地方,他又怎么可能杀得出去?而且.....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薛卫心中一年的谜团在这一刻也豁然解开,‘原来自己身处中唐,居然是太平公主的儿子!’
.........
薛卫换了一身半旧的长袍,头上套着一只黑袋子,被带出了监狱,他感觉自己上了一辆马车。
一路上,他心中又涌起无数疑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连权势滔天的母亲太平公主也救不了他?现在又是谁把自己救出来?对方救他有什么企图?
不知辗转多久,他头上黑袋子终于被摘下。
光线刺眼,他眼睛睁不开,他长期在黑暗中生活,已不适应强光。
好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清晰,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占地颇大的房间,约七八十个平方,除了墙边的一座巨大屏风外,其他家具都没有,显得很空旷,阳光洒入,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薛卫身后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白衣武士,对面木塌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把他带出监狱的中年男人,男人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茶盏,不紧不慢喝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从监狱到现在一直显得畏畏缩缩的薛卫。
他忽然哼了一声,“一个没用的废物罢了,真不知我家主人看上你哪一点?”
对方的这句话让薛卫忽然看到了一个赌局,是恢复本色还是继续假装懦弱,自己要押哪一方?
薛卫目光瞥了一眼侧面靠墙处的巨大屏风,异于常人的听力使他捕捉到了屏风后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薛卫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身上伪装出来的卑微和胆怯瞬间一扫而空。
薛卫此时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皮肤苍白得就像刚刷的粉墙,一双眼睛冷酷如野兽,身材高大挺拔,四肢修长,体型谈不上魁梧强壮,但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强大的爆发力,就俨如一头矫健的猎豹。
‘噗——’
薛卫转头吐出了口中的骨刺,骨刺俨如钢钉,精准钉在一丈外的木柱上,他目光冷冷地盯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死死盯着木柱上一寸长的骨刺,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薛卫,眼睛露出了惊骇之色,喉结剧烈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