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1 / 1)

临出门时,陈兰香又拉住何雨注的衣袖:“去了好好跟人商量,挑个稳妥的去处。”

她不懂那些岗位的门道,只觉得自家儿子什么都能扛下来。

轧钢厂其实在她心里盘桓过好几回——离家近,厂区大,薪水听说也不错,最要紧是安安。

可自从王翠萍和王红霞先后提过想让柱子去她们那儿,这话她便压在了心底。

儿子不缺去处,她知道的。

“娘,我记着了。”

军管会的办公室里,办事员抬眼打量他,见他神色茫然,便推过来一叠用人单位的介绍。

大多是厂矿企业,职务栏里填的不是保卫科就是公安系统的岗位。

若非他那份战功和级别,本也没有挑拣的余地。

何雨注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最后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是个新成立不久的公司,招的是对外采购。

“同志,这份不合适你。”

办事员见他拿起那张纸,声音里透出些不耐,“看看别的吧。”

“哪儿不合适?”

“要懂外语。”

“还有呢?”

“还得懂机械、电工这些。”

“就它了。”

何雨注语气很淡,却斩钉截铁。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办事员脸色沉了下来,“领导是看你立过功才让你挑,可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的。”

“你确定?”

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

办事员怔住了,张着嘴没出声。

何雨注又换了一种语言,音节短促而硬朗,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第三种,卷舌音沉甸甸地滚过空气——那是毛熊话。

这本事是签到得来的。

当初他还觉得莫名,如今倒用上了。

他从挎包里取出两本中专毕业证书,轻轻搁在桌面上。

纸张落下的声音很轻,却让办事员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确定?”

这次是中文,字字清晰。

“我……”

办事员喉结动了动,话卡在嗓子里。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不过是战场上拼出来的运气,哪知道……

隔壁桌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走了过来:“小魏,怎么回事?”

“科长,这位同志选了‘五金电工进口公司’。

我提醒他要求高,没想到……”

办事员声音越来越低。

“平时怎么交代你的?”

科长瞥他一眼,“从战场下来的,就都是扫盲班水平?里头藏龙卧虎的多着呢。”

他转向何雨注,神色缓和了些:“小何同志,别往心里去。

这事我来办。”

“他不是看低我,”

何雨注声音平静,“是看低了所有从半岛回来的人。”

科长没接这话,只拿起那份资料:“跟我来吧。”

两人走到里侧的办公桌前。

科长示意他坐下,自己从抽屉里取出钢笔。

“我姓汤,单名一个京字。”

他顿了顿,眼里浮出点好奇,“刚才你和小魏说的那几句……是什么话?”

“英语,语,还有毛熊语。”

何雨注答道,“就问他‘你确定’。”

汤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头开始填写表格。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把表格上的格子映得一道明一道暗。

汤科长盯着那两份证件,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年份与专业对不上——四九年入学,五零年毕业,紧接着便是参军记录。

他胸腔里那股火气忽然泄了大半。

自己手下的人连问都没问清楚,便直接回绝,换作是谁恐怕都会是这个反应。

“你了解这家公司具体经营什么吗?”

他抬起眼,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年轻人回答得很简短:“从国外采购物资。”

“原来你知道。”

汤科长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小何同志见识倒广。”

对面只是点了点头。

“可你学的是机械与土木。”

汤科长将证件推回桌沿,“五金电工涵盖的范围太杂,金属零件、电机设备,大到机床小到螺丝——你确定能应付?”

“具体需要看公司实际业务。”

年轻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汤科长沉默了几秒。

实际上,分配指标下来,人过去便是了,岗位安排另说。

但这家公司不同,采购部门确有特殊要求——方才小魏便是拿这条卡人。

公司级别不低,直属对外贸易部。

“他们要求面谈。”

汤科长最终开口,“你愿意去吗?”

“可以。”

“那先这样,材料我递上去。

等通知。”

汤科长顿了顿,“若改了主意,随时回来。”

年轻人收起证明,转身离开。

街道办事处的走廊里弥漫着旧报纸和浆糊的气味。

何雨注刚迈进门槛,招呼声便从四面八方贴过来。

“小何同志来啦!”

“找王主任是不是?”

他不得不一路点头应声,嘴角维持着恰当的弧度。

太热烈的关注反而让人肩头发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软棉花上,使不上力。

终于停在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他屈指敲了敲。

“进来。”

王红霞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他,笔尖一顿:“柱子?前阵子怎么请都不来,今天倒有空?”

“霞姨,这儿太热闹,我招架不住。”

何雨注苦笑着递上材料,“来办关系证明,迁户口用。”

“瞧你这点出息!”

王红霞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多讲几场报告能要你命不成?”

“差不多。”

他揉了揉眉心。

“今天去军管会了?”

“嗯。”

“安排妥了?分哪儿?”

“算一半吧。

看中个单位,得面试。”

“面试?”

王红霞扬起眉毛,“他们还能挑拣战斗英雄?”

“不是挑拣。

那单位有些特殊,需要专业技能。”

“什么单位门槛这么高?”

她放下笔,身子前倾,“你转业带着级别,军功摆在那儿,还有两张中专,外语也能对付——这还不够?”

“还没见到那边的人,军管会这么提的。”

王红霞眯起眼睛:“我更好奇了。

到底什么单位?”

“五金电工进口公司。”

“没听过。

在四九城?”

“应该是。

介绍上说去年新成立,归对外经贸部直管。”

王红霞手里的钢笔在表格间游走,签章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年轻人:“需不需要托你赵叔探探那家单位的底?再问问有没有相熟的人能递句话?”

“我先自己去试试。”

年轻人笑了笑,“真要进不去,再来麻烦您。

霞姨您总不会让我没个去处。”

“这话倒实在。”

女人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

“成不成还两说呢,说不定最后还得绕回您这儿。”

“绕回来是肯定的。”

王红霞指了指他手里的材料,“就算那边成了,转关系的手续还得经我这儿盖章。

走吧,我陪你去趟派出所,那边的人你不熟悉。”

“我不认得他们,他们或许认得我。”

年轻人接过文件时说道。

“也是。”

女人重新坐回椅子里,“那你自己跑吧,我省得走这一趟。”

“您忙,改天再来看您。”

“有空多来办几场报告会,我这儿随时欢迎。”

“别——那我可真不敢来了。”

“你敢不来试试?”

“不敢不敢。”

年轻人退到门边,“过两天我去家里看王校长和老太太。”

“他们早念叨你了,又能尝你的手艺。”

王红霞笑着挥挥手,“快去吧。”

门轻轻合上。

派出所的接待比预想中顺利。

确实没人认识他,但每个见到他的人都露出熟稔的表情。

一位副所长亲自陪着办完所有手续,临了还压低声音问:“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所里?这边正缺人手。”

年轻人没直接回绝,只提了句:“要是进了公安系统却没去王翠萍同志那边,怕是要挨批评。”

副所长这才恍然想起,东城分局那位雷厉风行的女队长确实和这年轻人住同个院子。

他摇摇头笑了——这人确实争不过。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踩着石板路慢慢走。

总靠两条腿不是办法,他想起那些收在角落里的旧自行车。

信托商店不知恢复营业没有,这事恐怕得问许大茂——那小子这些年可不光是埋头读书。

院门出现在巷子尽头时,他看见杨瑞华正站在门槛里侧。

目光相触的瞬间,对方像被烫到似的扭身就往屋里躲。

最近议论他闲话的人里,这位也没少掺和。

再往里走,秦淮如正端着盆从水槽边转身。

看见他的身影,她立刻垂下眼睛加快脚步,盆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这种避让反倒省心。

真要有人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客气。

至于工作的事——等敲定了,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会咽回肚子里。

穿过垂花门时,他朝东厢房瞥了一眼。

李桂花似乎很久没在院里出现了,可那扇窗台上还晾着半湿的粗布衣服,不像搬走的样子。

自家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陈兰香把两个奶娃娃安顿好,急急迎出来:“柱子,分到哪儿了?做什么活计?”

“还没定呢,娘,哪能这么快。”

“不是去一趟就能办妥么?”

妇人眼里的光黯了黯。

“军管会那边手续齐了,还得看单位那头的意思。”

“那就是有眉目了?”

声音又亮起来。

“找了个合心意的,但人家要当面看看人,得等几天通知。”

“不是直接分配么?我问过你霞姨的……”

“这家单位……不太一样。”

母亲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娘不懂这些门道,”

她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被墙听了去,“要是真不成……你王姨她们兴许能说上话。

再不济,让你爹去厂里探探口风?”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没接那话茬。”您儿子还能没人要?”

他语气轻松,顺手把灶台边的空碗摞起来。

“不是那意思,”

妇人连忙摆手,袖口沾着一点面粉,“就怕你找得不顺心。”

“知道了。”

年轻人转身往水缸走,“我先弄饭。”

“换身衣裳!”

母亲的声音追过来,“那身军装仔细着点,别沾了油星子。”

“哎。”

何大清晚上回来也问了句。

他比陈兰香多明白些,但也有限。

见儿子已经去办过手续,便不再多言——这孩子向来自己有主意。

老太太始终没开口。

她坐在里屋的藤椅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不知名的珠子。

比起那对夫妻,她对长孙的能耐清楚得多。

夜里,何雨注敲开了许家的门。

许大茂正就着昏黄的灯看小人书,见是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信托商店那边,有认识的人没有?”

“柱子哥你问这个?”

许大茂眼睛转了转,“还真认识一个——不过就是个站柜台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