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小碗(1 / 1)

吴岭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巴掌拍的,又快又重,像在拍西瓜。

他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因为本来就没锁,也不知道是谁白拍了。

秦小碗站在柜台前,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嗓门已经拉满了。

“吴岭!你是死了还是咋的!二十四天了!二十四天!”

“……你声音小点。”

“我声音小点?你二十四天不回消息你跟我说声音小点?”

她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砸,两斤桔子和一把香蕉滚了出来。

“打了六个电话。一个没接。微信发了十一条。你连个表情包都不回。”

“最近事情多——”

“啥子事情多?你在这个茶馆里搞啥子搞了二十四天?”

吴岭没接话。

秦小碗已经在茶馆里转开了。

短发,牛仔裤运动鞋,灰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

走路带风,运动鞋在地上踩得啪啪响。

她转了一圈回来。

“哦豁。”

“你这个茶馆,你爷爷晓得了要从棺材里头爬起来。你看嘛,灰,蜘蛛网,桌子歪的,椅子倒的,地上还有你的拖鞋,你把茶馆当寝室了?”

“我收拾了...”

“收拾了?收拾了哪里?你指给我看嘛。”

吴岭指了指柜台。

秦小碗低头看了看柜台面上的灰,她刚才砸桔子的地方倒是干净了一小块。

“你爸让我来的。”她语气稍微降了一档,“原话:那龟儿子犟得很,你去看看他是不是脑壳有问题。”

“他说我脑壳有问题?”

“你觉得没有?”她伸手在柜台上划了一道,灰,抬起来给他看,“正常人住的地方是这个样子?”

她没等他回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湿巾蹲下就开始擦桌子。

嘴没停手也没停,这是她从小学值日就练出来的功夫。

全班最怕跟她一组。

“抹布有没得?”

“厨房有。”

“去拿嘛,湿巾五块钱一包,拿来擦你这个灰,我心疼。”

吴岭去厨房翻出两块旧抹布,泡了水拧干,从另一头开始擦。

两个人一人一半。

秦小碗擦得快,一张桌子三下搞定,抹布在水里涮出来的水是灰黑色的。

她涮了三次水,每次倒在门口下水道里都要评价一句。

“你看嘛,这个水。你说你一个星期都在搞啥子。”

“整理爷爷的东西。”

“整理了一个星期?你爷爷留了好多东西嘛?”

“不多。但有些东西……不好弄。”

她听出来他不想说,瞥了一眼没追。

擦到柜台里侧,她看见了那一排旧东西。

铜香炉、几片刻了字的陶片、一幅卷着的画、一把豁了口的青铜小刀。

“你爷爷的宝贝还在嘛。”她伸手要碰那个铜香炉。

“莫碰。”

“啧。你就是个守财奴。值钱不嘛?”

“不晓得。”

“不晓得你还宝贝成这样?要不要我喊我表哥来看一眼?他在送仙桥搞了十年古玩...”

“不用。”

“行行行。你的东西你做主。”

她把桌椅全归了位,有一张竹椅腿松了,她翻过来看了看。

“有锤子没得?”

“柜台下面有个工具箱。”

她自己翻出锤子和钉子,三下敲好,翻回来坐着试了试。

“行了。”

“你咋个啥都会?”

“开过串串店的人啥都得会。”,她一边扫地一边说,“虽然我那个店开了两个月就倒了,但装修是我自己搞的。水电自己接,桌子自己刷漆,招牌自己画...省了一万多块装修费。”

“那后来咋个倒了?”

“选址选瓜了。隔壁是一家螺蛳粉。客人一进我的门闻到的不是串串味,是酸笋味。”

“换个位置不就好了?”

“换位置要钱嘛。我开店的本钱是借的,两个月一分钱没赚,还倒欠了八千。哪有钱换。”她扫到墙角,把灰扫成一堆,“那八千我还了半年才还完。”

“所以你现在...”

“接散活。帮人做做账,跑跑腿。上个月给一家火锅店盘了三天库存,赚了八百。”她直起腰,“八百。三天。肯定比你强!你一个星期赚了好多?”

“零。”

“那我确实比你强。”

扫到墙角的时候她扫出一个旧铁皮茶罐,锈了,盖子打不开,晃了晃,里面沙沙响。

“这里头有东西。茶叶?”

“可能。莫开了。”

“你啥子都莫莫莫。你这个茶馆啥子都不准碰,那你开来干啥子嘛?”

她把茶罐搁回柜台,又从地上捡了一张纸条。黄的,旧的,四个字。

“好好泡茶。”她念出来。

“嗯。”

“你爷爷写的?”

“嗯。”

“好好泡茶。”

她又念了一遍,把纸条轻轻放回柜台上,没说别的。

干完活差不多十一点过了。

茶馆变了一个样。

桌面露出原来的木色,椅子排齐了,地扫了,蜘蛛网挑了,窗户推开透气,三月底的风带着巷子里的青草味飘进来。

秦小碗往竹椅里一靠,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有茶没得?”

吴岭看着她。

“你开茶馆的嘛。我在你这儿干了一早上。你不给我倒碗茶?”

他去柜台后面找茶叶,三花,爷爷留的白铁罐子,打开还有茉莉花的底香。

烧水,温碗,撮了一撮进盖碗,水冲下去,盖子一搁,推到她面前。

秦小碗拿茶盖拨了拨浮叶。

这个手势她小时候跟吴岭爷爷学的,学了一次就会。

喝了一口。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嘛。比外头那些茶馆泡得好,比你爷爷泡得差。”

吴岭也给自己泡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茶馆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骑车过,铃铛响了一声。

巷子里谁家在炖排骨,味道飘进来。

盖碗里热气弯弯地升上去,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了。

“说正事。”秦小碗放下碗,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你有好多钱?”

“三万出头。”

“房租。”

“没有。自家的。”

她手指停了,抬头。

“这个地段,自家的?”

“爷爷的房子。”

“你晓不晓得青羊区临街商铺月租好多钱?”

“不晓得。”

“一百平,最少八千。最少。你等于每个月白捡八千块。”她低头继续按,“水电呢?”

“大概六百。”

“生活费?”

“一千五。”

“一千五一天五十块。早饭十块午饭十五晚饭十五。你中间要是饿了...”

“不饿。”

“你饿不饿你的胃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茶叶呢?”

“三花。一斤三十,一个月五斤。”

“一百五。杂费算两百。”她按完了,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月支出两千四百五。三万块。”

“撑多久?”

“你自己除嘛。”

“……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零几天。然后呢?”

“会有收入的。”

“凭啥子?你客人在哪儿?菜单在哪儿?你连个招牌都没挂。”

“会有的。”

“吴岭,‘会有的’三个字煮不出一碗面。你得有个东西——跟别家不一样的。满大街都是茶馆,人家凭啥子来你这儿喝?”

他端着盖碗喝了一口,没回答。

“想出来了给我说。”秦小碗把手机揣回去,看了看那张纸条,“你爷爷说好好泡茶——但光泡茶不行。你得有吃的搭。茶配点心,客单价才上得去。”

“别急,我在想。”

“那你想快点。中午了,我饿了。你家有啥子吃的?”

“冰箱里有蛋。”

“就蛋?”

“还有前天的剩饭。”

“你就靠蛋和剩饭活了一个星期。”她摇着头往厨房走,“你等倒,我来弄。”

她拉开冰箱门拿出一个蛋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壳。

“这个蛋不对。”

“咋个不对?”

“沉。比正常鸡蛋沉。壳颜色也深,你看这个褐色,超市的蛋没这个深。而且个头偏小。这不是养殖场出来的。”

“土鸡蛋。朋友送的。”

“你那个朋友到底是哪个嘛?我咋个不晓得你有这种朋友?”

“你不认识。”

秦小碗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我记到了。”

她把两个蛋磕在碗沿上。

第一个蛋黄滑出来的时候她手停了。

深橙色,圆,稠,像一滴凝住的琥珀,不散。

她把第二个也磕了,一样的颜色。

“你过来看。”她朝吴岭招手,“我在我外婆乡坝头吃了二十年土鸡蛋。散养的,满山跑的。蛋黄都没得这个颜色。”

“品种不一样吧。”

“啥子品种嘛?你说嘛。”

吴岭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炒。你切葱。”

油下锅,蛋倒进去。

秦小碗正在切葱,刀停了。

她转过头,凑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吴岭。”

“嗯。”

“这是啥子味道?”

“蛋炒熟了就这味。”

“你莫扯。”她几乎把脸凑到锅边了,“你这个绝不是普通鸡蛋。这个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浓得不对。”

吴岭把蛋炒散,倒进剩饭,翻了几下,葱花撒上去。

两碗蛋炒饭。

秦小碗端起碗吃了第一口。

嚼了两下,筷子搁在碗沿上。

又吃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没抬头,碗底的饭粒都用筷子一粒一粒刮干净了。

吴岭也在吃。

蛋碎裹在米饭里,每一口都有那个味道,从舌头到嗓子再到鼻腔,一路通着。

不是调料的功劳,也不是火候的功劳,是这个蛋本身就是这样。

秦小碗把碗放下。

“吴岭。”

“嗯。”

“这个蛋不是超市买的。不是菜市场买的。不是网上买的。也不是成都周边任何一个农家乐能搞到的。”

“你咋个这么确定?”

“我开串串店前进过两年的货。鸡蛋我见过上百种。散养的、笼养的、柴鸡蛋、乌鸡蛋、有机的、假有机的。没得一种是这个味道。”

她盯着空碗。

“你给我说实话。这个蛋到底哪来的。”

“说了。朋友送的。”

“你那个朋友,养鸡的地方,能不能带我去?”

“去不了。”

“为啥子去不了?”

“就是去不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行。”

她去涮碗,涮到一半突然回头。

“你刚说这蛋是朋友送的。那个朋友,多大年纪?”

“……比较大。”

“住哪儿?”

“远。你去不了。”

“那他还有别的东西没得?比如...”她把水关了,转过身靠着水池,“成都满大街卖蛋烘糕,但如果你搞一个不一样的版本,老配方,手工的...”

“哪来的老配方?”

“你那个‘比较大’的朋友嘛。鸡蛋都能送你,配方问问他有没得?”

吴岭差点把碗摔了。

“……那个朋友不是这种朋友。”

“啥子种朋友?”

“你莫管了。”

“行行行。我不管。”她把水重新打开继续涮碗,嘴里嘟囔了一句,“啥子朋友这么神秘。”

“这个蛋如果能搞到量,成都有机蛋一个五到八块。你这个蛋,最少十五到二十。”

“不卖。”

“我没说卖。我是说你心里要有数。”

她把碗涮干净了,灶台也擦了。

回到前厅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慢,在看布局。

“十二张桌子,每桌坐四个。满座四十八人。茶资十五一碗,满座一轮七百二。加茶点的话客单价能到三十,一轮就是一千四百四。”

“哪来四十八个人。”

“我说的是天花板。你先知道天花板在哪,再说地板在哪。”

她走到壁画前面,停下来。

“这个画……”

吴岭刚端起盖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带我来你爷爷这儿。那时候这个画灰扑扑的,啥子都看不出来。”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现在好像有几块,你看这儿,有颜色了。像是个屋顶。”

“可能是光线。”

“阴天嘛。哪来的光线。”

她又看了几秒,目光往中间移了移。

“而且中间这一块——咋个是空的喃?旁边都有东西,就中间一块啥都没有。”

“本来就是这样。”

“本来就是空的?画画的人留的?”

“不晓得。”

“你又不晓得。”她摇了摇头,拿起扫帚靠着墙放好,“算了。可能我记岔了。小时候的事。”

下午两点过了,秦小碗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

她站在门口,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营业执照还是你爷爷的名字,你得去变更到你名下。”

“好。”

“第二,菜单。你就是只卖三花,也给我写个价钱挂出来。”

“好。”

“第三,记得把微信回了。我妈上个月给我介绍了个相亲的,是个卖保险的,都比你回得快。”

“相亲?”

“聊了三句就问我买不买重疾险。”

“……那你买了没?”

“你脑壳是真有问题?”她翻了个白眼,“第四,想清楚你的茶馆到底卖啥子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最重要。”

“晓得了。”

“第五,算了。先搞前四个。我下周再来。”

她跨出门槛,走了两步。

停了。

“吴岭。”

“嗯?”

“那个蛋。”

“嗯。”

“你那个朋友要是还有,帮我搞几个嘛。”她没回头,声音轻了半度,“给我妈带几个。她最近胃口不好。”

电瓶车嗡嗡地启动了,在巷子里拐弯,声音远了。

吴岭站在门口,三月底的风从巷口过来,潮润润的,带着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烟味。

茶馆里桌子擦过了,椅子摆好了。

柜台上白铁茶叶罐旁边搁着那张纸条,四个字。

他回到厨房,打开冰箱。

还剩最后一枚蛋,壳色偏褐,个头不大,安安静静搁在蛋格里。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这个不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