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雷霆手段!【加更】(1 / 1)

顾宅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殷正茂没回头。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顾绍庭方才站立过的青石板上,那里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是刚才顾家人被驱赶时留下的。

夕阳的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三百甲士已经列队完毕,肃立无声。几只木箱摆在队伍旁边,里面是顾家的田契账本,还有一部分金银。大部分沉甸甸的银锭和金叶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殷正茂的随行马车上。

他走向自己的马车。车夫撩开车帘。

车厢里,六只紫檀木匣子码得整整齐齐。打开最上面一只,银锭码得横平竖直,每一只底部都打着“顾”的暗记。旁边是几片金叶子,薄如蝉翼。

殷正茂伸手,拿起一片金叶子。很轻。放在掌心,能感受到夕阳透过车窗投下的微弱暖意。

内阁的旨意很清楚:侵占田产,充公归还佃户。多余田产,按市价折算。至于宅子里的银钱细软……旨意上一个字没提。

赵宁也没提。

殷正茂把金叶子放回去,合上匣子。手指在紫檀木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顾家在苏州经营两代,两代人搜刮的民脂民膏,岂是区区田产能抵?这些银子,每一分都浸着苏州农户的血汗。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钱老爷和刘老爷还缩在对面的屋檐下。两个人缩着脖子,绸衫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更小的乡绅,脸都吓白了。

殷正茂放下车帘。

“大人。”主簿凑到车边,压低声音,“顾家的账册都封存了。只是……这金银数目,与账面有些出入。”

“出入多少?”

主簿咽了口唾沫。“账面记的是现银三万两,金器首饰折银八千。实际……实际清点出来,现银足有五万两,金器首饰也多出不少。还有几样前朝的古玩,账上没记。”

殷正茂没接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甲胄摩擦的轻响。

“大人,”主簿的声音更低了,“这些东西,怎么报?”

殷正茂抬起眼皮,看了主簿一眼。

主簿的汗立刻下来了。他跟殷正茂不是第一次办差。在广西,在湖广,殷大人手段是狠,但银子……从不沾手。这次不同。顾家的银子堆在眼前,数目惊人,又没有人盯着账目。

“按账面报。”殷正茂开口。

主簿愣了一下。

“田产数目对,归还佃户的亩数对,折算银两的数目对。”殷正茂一字一句,“清点入库的金银数目……也对。”

主簿张了张嘴。都对?那多出来的两万两现银,多出来的金器古玩,去哪了?

殷正茂没看他。他掀开车帘,对车外亲兵道:“去,请钱老爷和刘老爷过来说话。”

亲兵应声而去。

主簿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他忽然明白了。多出来的那些,根本不该出现在任何账目上。它们从一开始,就不算顾家的“财产”。

它们是殷大人清查过程中,“发现”的、“遗失”的、“不知所踪”的部分。

没人会问。顾家不敢问。苏州府衙不敢问。内阁……赵宁或许会问,但他更可能不问。

因为殷正茂知道,赵宁要的是什么。

顾家被连根拔起,南直隶这条线断了。剩下的钱家、刘家,吓破了胆,连夜就会来求见。他们会交出田契,会哭诉悔改,会把吞下去的田产吐出来。

这叫“效率”。

至于殷正茂自己拿了什么……只要事情办得漂亮,只要南直隶的田产清查顺利完成,只要一条鞭法能在南京顺利铺开,赵宁不会在意。

或者说,赵宁需要一个“不在意”的理由。

殷正茂靠回车厢软垫上。闭上眼。顾宅里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好像还在耳边,但已经远了。

钱家和刘家被带到马车前。两个人腿都在抖,是被亲兵架着走过来的。

殷正茂没下车。他掀起车帘。

钱老爷和刘老爷扑通跪下了。

“殷总督!”钱老爷先开口,声音发颤,“小人……小人知错了!田产,小人全退!一亩都不留!”

“刘家也是!”刘老爷抢着说,“账册在此!求大人过目!”

殷正茂看着他们。两个人额头抵着石板,后脖颈露出一块肉,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田产的事,明天去府衙办。”殷正茂开口,“退多少,怎么折算,按朝廷的章程来。”

钱老爷和刘老爷连连磕头。

殷正茂顿了顿,又说:“顾家的事,你们看见了。”

两人身子一僵。

“侵占田产,朝廷自有公论。”殷正茂慢慢道,“但清查过程,总有些……波折。有些东西,搬来搬去,难免有个闪失。”

钱老爷的呼吸停了。

“你们两家,在苏州也是有头有脸。”殷正茂的声音很平,“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明天去府衙的时候,除了田契账册,再带两份‘东西’来。”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

钱老爷和刘老爷却听懂了。

刘老爷反应更快,他趴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人放心!小人省得!明日一早,必定……必定把‘遗失’的东西,亲自送到府衙!绝不敢劳烦大人再费心清点!”

钱老爷也反应过来,跟着赌咒发誓。

殷正茂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

主簿骑马跟在车旁,心里七上八下。他偷眼看向车厢,车帘纹丝不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三百甲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闷雷滚过苏州城的黄昏。

街道两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又飞快地缩回去。

殷正茂靠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两万两现银,加上金器古玩,总值不下三万。顾家的田产是公家的,这些银子……是他殷正茂的。是他在苏州“清查”、“奔波”、“担惊受怕”应得的。

赵宁要的是田亩数字。要的是苏州那些大户低头。要的是南京试点的顺利。他殷正茂给赵宁办成了。至于怎么成的……过程不重要。

他睁开眼,看着车厢顶部随风轻晃的流苏。

赵宁坐在北京的内阁值房里,看着苏州送来的奏报。奏报上会写:顾家田产尽数充公,钱家刘家主动退田,苏州清查顺利完成。

赵宁会满意。

钱家刘家交上来的“东西”,会补充殷正茂的账目。多出来的部分,从账面上消失,变成殷正茂行囊里的真金白银。

至于那些没了银子的苏州大户,会不会怨恨?会不会告状?

他们不敢。

他们自己屁股也不干净。殷正茂手里捏着他们侵占田产的铁证。他们敢闹,殷正茂就敢把顾家的下场再演一遍。

所以他们会乖乖闭嘴。会逢人便夸殷大人雷厉风行、公正廉明。会把“主动退田”当作保命的功劳,在苏州城里传扬。

这叫“双赢”。

马车在苏州府衙后门停下。殷正茂下车。亲兵抬着紫檀木匣子,鱼贯而入。

主簿跟在后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凑近一步:“大人,那钱家和刘家……若明日真送了东西来,该如何处置?”

殷正茂走进后堂,在主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温热,入口微苦。

他喝了一口,才看向主簿。

“明日他们送东西来,你亲自清点。”殷正茂放下茶杯,“点清了,开一张收据。收据上写:收到钱、刘两家‘主动上缴’侵占田产折现银两,数目对得上就行。”

主簿愣住。

“然后,把这收据,连同田产清查的总账,一起用加急驿马,送呈内阁。”殷正茂继续说,“要让赵阁老亲眼看见,苏州这两家,是多么‘配合朝廷’,多么‘诚心悔过’。”

主簿彻底明白了。

收据上写的数目,是钱刘两家“上缴”的数目。这个数目,刚好能对上殷正茂从顾家多拿的那部分。这样一来,银子过了明路,变成了“上缴款”。而钱刘两家实际送来的“东西”,远比收据上的数目多——多出来的部分,进了殷正茂的私囊。

账目平了。银子拿了。名声……

殷正茂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扯。

名声?他殷正茂在广西就以“贪酷”闻名。严嵩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不是因为他清廉。赵宁用他,更不是因为他清廉。

他贪。但赵宁更怕他不贪。

一个无欲无求的酷吏,上面会怕。一个贪婪但有能力、听话办事的酷吏,上面才敢用。因为贪,就有把柄。有把柄,才好拿捏。

殷正茂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顾家的银子,钱刘两家的孝敬,加上他在广西、湖广积攒下的……这次苏州办差,进项不少。

殷正茂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苏州府衙的后园,暮色四合,假山轮廓模糊。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锭。

这是刚才从顾家箱子里顺手拿的,很小,大约一两重。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拉开书案抽屉,把金锭扔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片玉佩,一块墨锭,一支湖笔。都是顾家书房里顺手牵羊的小玩意。不值钱,但有意思。

他关上抽屉。

明天,钱家和刘家会送“东西”来。

数目不会小。因为恐惧是最好的鞭子。他们怕殷正茂翻脸,怕自己变成下一个顾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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