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天差地别【加更】(1 / 1)

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兵器架上。

天亮得很慢。

谭纶几乎是在签押房里站了一夜,那盏油灯续了两次灯油,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晕昏黄。

他手里的那卷田亩册子,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捻得起了毛边。

窗外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青时,他才吹灭了灯,推门出去。

廊下值夜的亲兵吓了一跳,连忙站直。

谭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大步回内院洗漱更衣。

卯时刚过,谭纶换了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没戴乌纱,只束了网巾。

他走到亲兵营,点了十二个亲兵,不多不少。

“备马,去代王府。”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立刻领命。

队伍出总兵府时,街上早起的行人纷纷避让。

他身后那十二名亲兵,个个腰悬制式雁翎刀,虽未着甲,但那股子在边关磨砺出的肃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代王府在大同城西北,占了整整一条街。

朱红的高墙延伸出去老远,墙头能看见巡逻的护卫。

队伍在王府正门前停下。

守门的护卫队长早就看见了,没等谭纶开口,已经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谭总兵!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小的这就通报!”

和昨日周泰来时被拦在门外询问良久的景象,天差地别。

没过多久,王府中门大开。

不是侧门,是正中的、只有接待钦差或祭祖时才开的大门。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急促而杂乱。

代王朱充燿亲自迎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家常的锦袍,头发显然匆匆束过,几缕碎发垂在额边。

他身后跟着王府长史和几个管事太监,都微微躬着身子。

“谭总兵!”朱充燿快步走下台阶,未等谭纶完全下马,已经伸出双手作势要扶,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热情与恭敬,“怎敢劳动大驾亲临?有什么事,遣个下人来吩咐一声,小王立刻就去总兵府拜见!”

谭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比朱充燿高出大半个头,垂下眼看着这位亲王脸上近乎谄媚的笑容。

亲兵在他身后站定,默不作声,却自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在王府门前的空地上。

几个路过的百姓远远缩在墙角张望,不敢靠近。

“王爷客气了。”谭纶抱了抱拳,算是回礼,声音平直,“有些军务上的事,需与王爷当面说清。”

“请!快请进!”朱充燿侧身让路,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微微弓着背,“正堂茶水已经备下,大人请!”

正堂里确实备好了茶,还是今年新贡的龙井,茶香袅袅。

朱充燿请谭纶上座,自己只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身体微微前倾,做足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王府长史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谭纶没碰茶盏。他端坐着,目光扫过正堂里那些彰显亲贵身份的陈设——御赐的玉如意,前朝的青花瓶——最后落回朱充燿脸上。“王爷,本将今日来,不为军务。”

朱充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随即又化开,更添几分殷勤:“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是小王府上能办到的……”

“城北操练场东侧,有一片荒地。”谭纶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去年秋天核过册子,似乎与贵府的田庄界址有些……重叠。”

空气安静了一息。朱充燿身后的长史,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荒地?”朱充燿略一思索,随即拍了下膝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略带恼火的神情,“大人说的是那片!哎呀,定是下头庄头糊涂,丈量时没弄清楚!小王这就传他来问话!那地若真是紧挨着操练场,退了便是!军国大事,岂能含糊?大人放心,明日不,今日之内,小王就让人把界石重新立好,绝不让操练场受半点委屈!”

谭纶看着他,没接话。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顺滑。

没有争辩,没有推诿,甚至没有询问那“重叠”究竟涉及多少田亩、具体在何处。

直接就认,直接就退。

朱充燿见谭纶不语,以为他不信,连忙转向长史:“还愣着干什么?去,立刻查那片荒地的档册,把侵占操练场的部分,连夜清出来,划给军方!再查查,以往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从那片地里收过租子?若有,加倍退还,不,三倍!用王府的账!”

他吩咐完,又转回谭纶,脸上带着笑,压低了声音,“大人,都是下人不懂事,小王管理不周,让您见笑了。您看这样处置,可还使得?”

谭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若只是界址模糊,倒也好说。”他缓缓开口,“本将听闻,那片荒地,近年似乎……被人开垦耕种了?”

朱充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这个……小王确不知情。庄子上的事,多是管事们打理。大人既提起,小王定会严查!”他顿了顿,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谭总兵,您是明白人。有些事,底下人糊涂,当不得真。只要不影响操练场,不影响边军大事,怎么都好说。王爷和总兵府,往日也多有照应,大同安泰,离不开大人镇守啊……”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极其露骨。

朱充燿抬眼,小心地觑着谭纶的反应。

谭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忽然站了起来。朱充燿也赶紧跟着起身。

“王爷深明大义,本将佩服。”谭纶抱拳,“既如此,便按王爷说的办。明日,布政司会派人来与贵府管事一同勘界,立好界石,以免再生枝节。”

“应该的,应该的!”朱充燿连声应着,亲自将谭纶往门外送。

走到正堂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对身旁的长史使了个眼色。那长史立刻躬身退下。

谭纶带着亲兵出了王府正门。

刚要翻身上马,那长史小跑着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紫绒的方形托盘。

“谭总兵,留步!我家王爷说,春寒料峭,一点心意,给大人和弟兄们添置些衣裳,万勿推辞!”

紫绒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锭,在清晨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分量不轻。

亲兵队长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谭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他甚至没看那托盘一眼,只对长史淡淡道:“回去告诉王爷,心领了。总兵府的兵,不缺过冬的衣裳。”

说完,一夹马腹,战马迈开蹄子,哒哒地沿着街道走去。

十二名亲兵紧随其后,蹄声整齐,很快便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长史捧着托盘,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转身快步走回府内。

谭纶骑在马上,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心里那股子憋了一夜的、准备和代王摆事实讲道理,甚至不惜小小恫吓一番的劲头,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对方没给他任何发挥的余地。

认错,退让,塞钱,全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至极。

他准备好的刀,还没拔出来,对手已经自己躺平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棉花更空。

棉花至少还有点触感,这感觉就像全力一拳砸进了深井,连点回响都没有。

“大人。”亲兵队长驱马靠近半步,压低声音,“代王他……是不是太顺从了?”

谭纶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亲兵队长不再说话。

但谭纶知道他想什么。

太顺从,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算计,或者,这本就是对方预设好的退路。

轻易舍弃一点田地,堵住总兵府和布政司的嘴,甚至还能顺势卖总兵府一个人情。

至于那金银,更是试探。

不收,是谭纶有自己的规矩;

收了,那就是另一层关系了。

这潭水,比账面上那几顷田地深得多。

代王在大同经营一百多年,触角早就扎进了每一寸土里。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小弟斗胆求一求免费的为爱发电~

再次拜谢各位大大!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