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病入膏肓!(1 / 1)

京师

乾清宫的殿门半掩着,值守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上打盹。

七月的暑气蒸得琉璃瓦泛油光,可殿里凉得渗人。

冰盆摆了六只,角落都搁着,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陈洪端着药碗进去的时候,隆庆皇帝正趴在龙榻上咳。

不是寻常的咳。

整个人蜷成一团,脊背一耸一耸,每咳一声,身子都往前缩一截。

痰盂就搁在床沿底下,小太监蹲在旁边捧着,眼观鼻观心。

陈洪站住了。

药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苦味和殿里的龙涎香搅在一起,腻得人犯恶心。

咳声停了。

隆庆翻过身来,半靠在引枕上。

脸是灰的,不是苍白,是那种放了三天的面饼子的颜色。

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御医说过,精气已亏到了根子上。

“药。”隆庆伸手。

陈洪快步上前,双手递过去。

隆庆接碗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咯的一声。

他灌了两口,脸皱成一团,把碗推回来。

“苦。”

“万岁爷,太医院新换的方子,加了黄芪和鹿茸,补气固——”

“朕问你苦不苦了?”

陈洪把碗收回来,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

隆庆靠在枕上喘气,胸口起伏得急,每一口气都拉得又浅又短。

窗外蝉鸣聒噪,叫得人心烦。

“陈洪。”

“奴婢在。”

“叫两个人来。”

陈洪抬眼,对上隆庆的目光——浑浊的,但里面有股劲儿,焦的、燥的,跟殿外的暑气一个味道。

叫人。

什么人,不用说。

陈洪端着空碗,没有动。

“万岁爷,御医嘱咐过,这阵子该静养……”

“静养?”隆庆扯了下嘴角,“朕躺了多久了?半个月。一天三碗药灌下去,朕好了吗?”

陈洪垂着头。

“朕现在连觉都睡不踏实,整夜整夜地醒着。”隆庆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是紫的,“与其躺着等死,不如让朕高兴高兴。”

这话说得平静。

太平静了。

陈洪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

嘉靖爷炼丹求仙的时候也这样——明知道是在找死,但那股子拧劲上来了,谁劝都没用。

不同的是,嘉靖爷拧的时候,底下人不敢拦。

隆庆拧的时候……

陈洪把碗放到旁边的案几上,跪下来。

“万岁爷容奴婢多一句嘴。”

“说。”

“宫里头现在人多眼杂,您这会儿要是传人进来,明天一早满宫都知道了。”

他没敢说“龙体”两个字。

隆庆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笑了。

那笑容挂在一张枯瘦的脸上,说不出的瘆人。

“陈洪,你是怕李氏知道,还是怕朕死?”

陈洪的膝盖往地砖里磕了磕:“奴婢怕的是万岁爷龙体有损。”

“那朕告诉你——”

隆庆撑着胳膊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朕的身子什么样,朕自己清楚。御医不敢说的话,朕替他们说——熬不了几个月了。”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小太监捧着痰盂的手在哆嗦。

隆庆平复了一下气息,往后靠回去。

“去办。”

两个字,轻得掉在地上没声儿。

陈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三息之后,他直起身子。

“奴婢遵旨。”

他退出殿门的时候,步子稳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殿门在身后合上,暑气扑面。

陈洪站在廊下,抬手擦了擦额角。

手是干的,没出汗。

打盹的小太监已经被值守的人踢醒了,缩在柱子后头大气不敢喘。

陈洪抬脚,往西走了三步。

又停住了。

往西是尚寝局,传人的路子。

他站了片刻,转身,朝东走去。

东宫在乾清宫东北角,隔着一道长廊、两重院墙。

陈洪走得不快,碎步匀速,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上,逢人便点一下头。

没人看得出他要去哪。

穿过月华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两个端食盒的宫女,是东宫的人。

宫女朝他福了一福,他摆手,径直过去了。

长廊尽头,东宫的侧门开着。

门内传来孩童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院墙都听得清。

是太子在院子里玩。

陈洪在侧门外站定,冲守门的太监开口:“去通禀一声,就说陈洪有事回禀李娘娘。”

小太监一溜烟跑进去了。

陈洪背着手等在门外。

日头正烈,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没挪到阴凉处。

——万岁爷那句话还钉在脑子里。

熬不了几个月了。

皇帝自己说的。

陈洪在宫里见过太多人的最后一程。

越是到了那个份上,越是要折腾。

折腾完了,也就走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急的,碎的。

不是小太监。

是李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秋棠。

“陈公公,娘娘请您进去。”

陈洪整了整袍角,迈步跨过门槛。

正殿的帘子打着,里头点了安息香,比乾清宫的气味好闻得多。

李贵妃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经书,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

她今年不到三十,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挂着一层薄薄的倦色。

陈洪进门,跪下去。

“娘娘万安。”

李贵妃把经书搁下,没叫起。

“什么事?”

陈洪膝行上前半步,压着嗓子——

“万岁爷方才传旨,要奴婢去尚寝局传人侍寝。”

殿内寂静了一瞬。

秋棠无声地退到帘外。

李贵妃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不能再……”

“那你来找我,”李贵妃的视线落在陈洪低垂的后脑勺上,“是想让我拦?”

陈洪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

李贵妃从圈椅上站起来,裙摆拖过金砖,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走到陈洪跟前,停住了。

“抬头。”

陈洪抬起脸。

李贵妃垂眼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