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心寒!(1 / 1)

诏狱。

赵宁被带进去的时候,值夜的狱卒全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锦衣卫千户亲自领路,穿过三道铁门,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门推开。

赵宁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八尺宽的房间,靠墙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

角落里摆了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盏油灯。

地面扫得干净净,连墙角的青苔都刮掉了。

比上一次还好。

嘉靖朝那回,因为海瑞上疏受了牵连,他在诏狱待了几天。

那间牢房虽然布置过,但还是有些简陋,老鼠从脚边窜过去都懒得躲人。

这回倒像是提前收拾过的。

“赵阁老,委屈您了。”千户站在门外,脸上堆着小心,“您要什么吃的喝的,吩咐一声就是。”

赵宁没搭理他。

他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千户在门外站了片刻,见赵宁不说话,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落下,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安静下来。

赵宁坐了一会儿,脱了鞋,把腿收到床上,靠着墙壁闭上眼。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

他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乾清殿里的画面。隆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砸过来的茶盏,“曹操”两个字,还有最后那句——“杀了他。”

预料之中。

从他决定动宗室的那一刻起,这步棋就已经摆在了棋盘上。

皇族是隆庆的底线,他知道。

可宗室藩王的烂账不清,一条鞭法就推不开。

宗藩占地、侵税、勾结地方官,这根藤不斩断,下面的改革全是空中楼阁。

赵宁睁开眼,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从胸口往上涌。

他不怕死,也不怕坐牢。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意思。

是恼。

八年。整整八年。

从嘉靖三十九年到现在,隆庆五年。

他在浙江修堤、改稻为桑、平倭寇,在九边整军、举荐将帅,在京师推一条鞭法、开市舶司、设西南土司改流归流。八年里他没给自己攒过一两银子的私产。

换来什么?

换来一句“曹操”。

赵宁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灯光。

算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想也没用。

现在的局面,不在他手里。

在高拱手里,在张居正手里,在隆庆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还记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芯快烧到头了。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并非狱卒巡逻的那种懒散步子,是快步走来的,带着一股急切。

锁扣响了一下。

门被推开。

赵宁没动。他还是面朝墙壁躺着,连眼睛都没睁。

“云甫。”

高拱的声音。

赵宁没回头。

高拱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绯色官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背影看着比平时瘦了一圈。

他走进来,在方桌边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放心。”高拱开口,声音比在乾清殿里平稳了许多,“皇上不会杀你。”

赵宁没动。

“没有人能杀你。”高拱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刚才皇上说的是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安静。

只有油灯将要燃尽的噼啪声。

高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搓了搓手,又开口:“我知道你恼火。”

赵宁的背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高拱知道他没睡。

“你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高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晚辈,“九边安定、倭患平息、市舶司开海……哪一件不是你的功劳?满朝文武,谁不服你?”

没有回应。

高拱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离赵宁只有两步的距离。

“可是……”

他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

赵宁还是不动。

高拱盯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

“可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他想说什么?

说你步子迈得太大了?说皇族不该现在动?说你应该再等两年,等隆庆身子好些,等太子再大些?

还是说——你这些年做的事,确实让皇帝害怕了?

哪句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每一句,都像是在指责赵宁做错了。

可赵宁做错了吗?

辽王府侵吞民田三万余亩,私设税卡二十三处,逼死佃户十三人。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不办?不办怎么跟天下人交代?怎么跟被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交代?

高拱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赵宁始终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那股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高拱难受。

他宁可赵宁骂他,骂皇帝,甚至掀了桌子都行。

可赵宁就是不说话。

高拱在原地站了许久。

油灯终于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牢房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外走廊上的灯笼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我走了。”高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什么需要的,让狱卒传话出来。”

没有回应。

高拱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黑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一线昏光落在床沿上,照出赵宁中衣的一角白色衣摆。

他走了出去。

门合上。锁扣落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赵宁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