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宛之就醒了。窗外还黑着,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昨夜雨下得不大,但湿气重,案上的纸角微微卷起。她没点灯,坐在床沿把鞋穿上,动作轻,怕惊醒隔壁阿福。可人还没站起来,阿福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沈编修,热水备好了。”
她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水凉,激得眼皮一跳。镜子里的人脸色泛青,眼底发乌,可发冠戴得齐整,青玉扣稳稳当当。她没照太久,转身换上官袍,靛蓝圆领,银鱼带束腰,袖口补子纹样绣得一丝不苟。
《防疫七策》草稿摊在案上,墨迹已干。她拿起来翻了一遍,从头到尾逐字看过,确认无误。这稿子她昨夜写到三更,加了三条新条目:州县设防疫所、医者培训、种痘入官办医馆常项。写完那句“改革之路,阻且长。然既已执笔,便不容退”时,烛火正爆了个花,如今回想,倒像是个提醒——风还没来,墙已摇动。
她把稿子仔细折好,用油布包了,夹进公文匣。药囊挂在腰侧,里头除了常用伤药,还有孤儿院孩子们的体温登记表副本。她摸了摸,确认在。
阿福端着早饭进来,是稀粥和两个素包子。“街上说书的今早改词了。”他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不说您腾云驾雾了,改说‘西法乱礼,以夷变夏’,有老学究拍桌子骂,说牛痘是畜血入体,悖逆人伦。”
陈宛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下去。粥有点糊底,味儿重,但她没皱眉。“谁传的?”
“听说是东华门那边几个儒生聚议,引经据典,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又说‘牲血不洁,岂可入人身’。还有人提了‘礼部某公已具折上奏’,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拦住,不让讲。”
她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哦?礼部尚书要动手了。”
阿福点头:“掌柜也说了,让您这几日少出门,别往茶楼酒肆去,免得听些刺耳的话。”
她没应,只站起身,把《试种首日实录》重新装订了一遍,又取出备份册页,按接种日期、反应症状、处置方式分类归档,另起一本小册,题名《防疫数据备询》。做完这些,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头,压在砚台底下,以防风吹。
出门时天已微亮,巷口静悄悄的。轿夫等在那儿,见她出来,低头行礼。她上了轿,帘子落下,轿子晃了晃,起肩。
街面比往常冷清。平日这个时候,挑担卖菜的、送炭的、赶车的都出来了,今天却少见人影。路过西市,纸坊掌柜站在门口张望,见官轿经过,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招手。她隔着帘缝看见了,也没出声。
到了翰林院,她下轿进门,迎面碰上一位同僚。那人原本低头走路,抬头见是她,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拱了拱手,快步走了。她没拦,也没问,径直走向值房。
值房门开着,小吏正在扫地。见她进来,忙停下,低声说:“沈编修,有人找您。”
“谁?”
“不是外人,是院里抄录房的老张。他刚才递了个条子,我没敢当面给您,怕被人瞧见。”小吏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迅速塞进她手里。
她展开一看,字迹潦草:
“尚书具折弹劾,指您‘效夷狄之术,变华夏之俗’,引《礼记》‘牲血不入人身’为据,定性为‘伤风败俗,惑乱民心’。折子已录通政司备案,明日御前呈览。众官噤声,无人敢言。”
她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一舔,纸团焦黑卷曲,转眼化灰。
小吏看着她:“您……要不要避一避?”
她嘴角微微一扬,那笑很淡,几乎看不见,可一旦出现,就像刀锋出鞘。她没说话,只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防疫七策》附页空白处写下三条纲要:
一、引《黄帝内经·素问》“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证预防合医理,非异端邪说;
二、列孤儿院三十二例详实数据,无一亡故,五人低热、三人乏力皆属正常,有案可查;
三、拟请太医院协同复验,公开取浆、接种、观察全过程,以示无私无欺。
写完,她吹了吹墨,把纸页夹进公文匣。这时,另一位同僚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抬眼:“有事?”
那人吞了口唾沫:“沈编修……这事,闹得不小。礼部那边放出话来,说您此举是动摇国体,若不加制止,恐开天下效夷之先河。几位老学士私下议论,说您虽立功,但手段太过奇诡,不合祖制。”
她点头:“我知道了。”
“您……就不怕?”
她放下笔,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玉简。凉的,和昨夜一样,没动静。也好,她想,这种时候,靠它不得。
“怕?”她反问,“我昨夜亲手给三十二个孩子种痘,他们睡着的时候,呼吸平稳,脸上没有痛苦。今天有人骂我‘以夷变夏’,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孩子曾被天花夺走兄弟姐妹,不知道他们的养母夜里抱着哭到失声。比起这些,几句弹劾算什么?”
那人愣住,半晌才说:“可……朝堂之上,道理不如身份。您一个新进编修,对抗整个礼部,难啊。”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打开抽屉,取出昨日整理好的《防疫数据备询》,翻到第一页,指着一组数字:“你看,这是接种后二十四时辰内的体温变化曲线。十六岁以下孩童,发热率百分之二十五,持续不超过十二时辰,无并发症。这个数据,比去年冬疫时服用‘驱瘟散’的死亡率低了七成。你说,是这组数字重要,还是‘夷夏之辨’重要?”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锁好。“我要做的事,不是为了争名声,也不是为了斗权臣。是为了以后,再有疫情,百姓不必跪在庙门口求神,而是能走进防疫所,让医者给他们打一针,然后回家吃饭。这个路,我会走到底。”
那人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文官,倒像个带兵的将,明明没穿甲,也没举旗,可气势已经压了过来。
中午,她没回居所,在值房吃了带来的干粮。下午誊录旧档时,陆续又有几人过来,有劝她暂避风头的,有暗示她该去礼部赔罪的,还有人委婉建议她“不妨称病几日”。她一律点头听着,不反驳,也不承诺,只说“多谢告知”。
傍晚退衙,她步行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书肆,原本贴着《沈探花种痘记》的告示,如今已被撕去,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掌柜站在门口,见她走过,远远作了个揖,没敢说话。
阿福在门口等她。“停印了。”他说,“三家书商都停了。说是‘恐涉非议’,怕惹祸上身。”
她点头,脱下官袍挂好,换了件家常的靛色布衫。“只要道理在,迟早有人敢印。”
“可现在没人敢说话啊。”阿福叹气,“连纸坊掌柜都说,这几天连抄《防疫七策》的人都少了。”
“那是怕。”她说,“怕牵连,怕站错队。人之常情。”
她走到案前,打开旧账本,翻到西郊牛场供应记录那页。一行行看过去:牛只编号、饲养环境、健康检查、取浆时间、浆液保存方式……全都记着。她又取出孤儿院孩子们的每日体温登记表,一一核对,把异常反应的案例单独列出,注明处置过程。
然后,她取出一只密封木匣,刷上桐油,题签“防疫实证·备询”四字,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她把账本、登记表、数据册、《试种首日实录》副本全放进去,锁好,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阿福看着:“这是……?”
“证据。”她说,“他们说我用夷法,说我伤风败俗。那我就把每一步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结果如何,全都摆出来。我不怕查,只怕他们不敢查。”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了,她没热,一口喝尽。
天黑下来,街上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远处有小孩哼歌,声音稚嫩:“先生一针退瘟神,三十二童尽安眠……”唱了几句,忽然被大人喝止,声音戛然而止。
她没动,手搭在木匣上,指尖能感觉到桐油未干的黏腻。
这一夜,她没睡。灯一直亮着,映得墙上人影挺直如松。她把《防疫七策》又看了一遍,把三条回应纲要进一步细化,写成一篇短论,题为《论防疫与礼制之辨》,准备明日呈递。写到一半,笔尖顿住,她想起什么,翻开《黄帝内经》,找到“治未病”那段,抄在旁边。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木匣上,照出“备询”二字。
她伸手,把匣子往灯下移了寸许,让它更亮些。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起身,洗脸,穿衣,束发戴冠。阿福端来早饭,她吃了半碗粥,两个包子。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木匣,确认封条完好。
轿子已在巷外等着。
她提着公文匣出门,脚步平稳。巷口有个老妇人蹲着烧纸钱,嘴里念叨:“……保佑我家孙儿平安……别染上那怪病……”见她出来,慌忙收了纸盆,低头让道。
她点点头,上了轿。
帘子落下,轿夫起肩。
街面依旧冷清,可她知道,风暴已经来了。礼部尚书那一折,不过是第一道雷。后面会有更多人站出来骂她,会有更多文章说她“离经叛道”,会有更多势力想把她踩下去。
可她不怕。
她昨夜写完那篇短论时,最后一句是:“医者之责,在活人,不在守旧。若因惧谤而止步,则死者何辜?”
墨迹干透,像铁铸的一样。
轿子一路往皇城去,穿过朱雀门,过金水桥,停在宫门外。
她下轿,整了整衣冠,抬脚迈上台阶。
风从廊下吹过,掀起她袖口的补子纹样,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
她走得直,背也挺着。
身后,万家灯火尚未熄尽,一点一点,融进晨光里。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