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灯光调到了最合适的亮度，不刺眼，也不昏暗，刚好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白明远站在台上，一只手扶着讲台，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话筒的高度调得刚好，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

“感谢丘城商会的邀请。”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不是靠嗓门，是那种天生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他一开口，底下自然就安静了。

“白氏在丘城扎根不长，但这段时间下来，我感受到了各位的诚意和包容。商场如战场，但战场之外，还有人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白氏不排斥合作，也不拒绝竞争。我们讲规则、讲契约、讲信用。能坐下来谈的，不用站着吵。”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白明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演说家，又像是一个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江湖在跟后辈分享心得。

最后，他微微弯了弯腰。

“再次感谢各位。希望今天大家都有收获。”

掌声响起来，比开场时更热烈了一些。

白明远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在台下扫了一圈——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场合，讲话结束后都会环视四周，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宴会厅后排，靠近柱子的位置，有一个人正抬起头往台上看。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白明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张脸——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已经低下了头。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缩了回去。

白明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那人没有再抬头。

好熟悉。

他在心里把那张模糊的面孔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说不上来是谁。太远了，灯光又暗，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看不清细节。

如果再近一点，或者那人再多抬一秒钟的头——

可他没这个机会了。

那人像是故意躲着他，整个人侧过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白明远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台。

台下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有人递名片，有人凑上来寒暄。白明远一一应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林晚瑶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没想到白明远会往这个方向看。更没想到自己会本能地躲开——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见白明远，可现在面对面了，她却缩了。

不是怕。

是还没准备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碰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急。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酒局还没正式开始，现在是自由交流的时间。半个小时后才是正式的午宴，那时候人多，场面乱，反而更好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白明远的背影上。

有人正端着酒杯跟他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从侧面看过去，那张侧脸的轮廓跟白锦书有几分相似。

林晚瑶的心又沉了一下。

——

泰安。

万象城四楼。

餐厅里的桌上的菜又凉了，但是，这些菜已经热了两次了，中途还上了两道。

林晚清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四楼望出去，能看到对面的写字楼和楼下车流，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灰蒙蒙的一切。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一点四十二。

她们十二点半多来的这里，吃了一个多小时了。她其实早就坐不住了，只是不好意思催徐芳。徐芳是陪她来的，她不能连顿饭都不让人家好好吃。

可这也太久了。

她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徐芳。徐芳正埋头吃一块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芳芳，”林晚清的声音不大，“你吃好了吗？”

徐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她看了一眼林晚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摇了摇头。

“还有一下，这里的菜太好吃了。”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宫保鸡丁，放进嘴里，嚼得比刚才还慢。

林晚清没多想，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徐芳嚼着菜，心里却在打鼓。

不能再拖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五。从她上楼到现在快二十分钟了，白锦书和周浅予逛到哪了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再在这个餐厅待下去，林晚清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正常人谁吃饭吃一个多小时的？

何况林晚清本来就没怎么吃，从头到尾就动了几筷子。她坐在这里，纯粹是在等自己。

徐芳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一块肉。

度日如年。

这四个字她现在体会得淋漓尽致。

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怎么办？继续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白锦书和周浅予逛完走人？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万一他们也来四楼呢？万一他们也进这家餐厅呢？

她不敢想了。

时间又过了五分钟。

徐芳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晚清，我去上个厕所，待会我们就走吧。”

林晚清点了点头。

“行。”

徐芳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餐厅。

出了门，她的脚步立刻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目光在四楼下的二三楼迅速扫荡。

女装区——没有。

男装区——没有。

中庭——没有。

她站在四楼的栏杆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又往上看了一眼。

依旧没有看到白锦书还有那个女人的身影。

可能走了吧。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半口气——之所以是半口，是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白锦书是不是真的走了，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突然又冒出来。

但她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再待下去，林晚清该起疑了。

徐芳转身回了餐厅。

“晚清，”她拿起包，脸色故意皱了皱，“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回去躺一下。晚点再出来逛吧。”

林晚清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回吧。”

她本来就没什么心情逛，出来这一趟只是因为徐芳想出来。既然徐芳不舒服，那就回去，没什么好说的。

徐芳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拿起包，走出了餐厅。

不过，两人这次，没有选择坐扶梯电梯，而是选择上下电梯。

那扶手电梯遇见的几率太大了，还是这个好。

但是路上，徐芳却一直在祈祷，千万，千万不要碰到一起啊！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出去的时候，白锦书跟周浅予正在店里，也依旧在三楼，万象城很大有很多的店铺，他们也一直逛到了现在。

而此刻，白锦书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几个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