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春。
书案上,放着一份刚刚由通政司抄送六部的大明邸报。
邸报的抬头,盖着猩红的司礼监大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道钦定的圣旨。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会试,着翰林学士刘三吾为主考官。”
“王府纪善-白信蹈,为副考官。”
林默他盯着邸报上的那几个名字。
刘三吾。
白信蹈。
作为大明朝的户部尚书,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人是谁。
刘三吾是湖南茶陵人,八十多岁的高龄,天下士林名义上的领头人。
白信蹈,同样是南方大儒。
至于底下的各房同考官,林默甚至都不用去翻看吏部的履历黄册,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清一色,全特么是江南籍的文官!
林默只觉得头皮发麻。
半年多前,老皇帝在东暖阁里那句杀气腾腾的“不分南北”,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荡。
老朱要的是北方学子入朝为官,平衡朝局。
可现在,礼部竟然呈上了一份全由南方大儒组成的考官名单!
而老朱,竟然还提笔准了!
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在亲手给这帮江南文官挖坑!
他在用大明朝最神圣的科举大比,钓这些南方士族的项上人头!
“疯了,都特么疯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脑海里那些关于“南北榜案”血流成河的恐怖历史画面全部切断。
不能想!
绝对不能深想!
林默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拽过一本厚厚的网格账册。
这是关于洪武三十年会试的专项开支细目。
“我只是个算账的。”
林默一边神经质地在嘴里碎碎念,一边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
他的左手搭在长条算盘上。
“劈里啪啦!”
账册上列得明明白白。
会试主考官津贴,刘三吾,二百两白银。
副考官白信蹈,一百两。
各房同考官,每人五十两。
林默的手指在账面上飞速划过,脑海中瞬间完成了复核。
数字无误。
符合大明律例定下的恩科津贴标准。
没有超支,也没有克扣。
林默一把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账册的最末页,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他捧起那枚沉重的户部尚书大印。
对着名字的位置。
“砰!”
重重地盖了下去。
“吱呀——”
正堂厚重的格扇门被推开。
陈珪,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进来。
“大人,您看了一上午的账,歇口气,润润嗓子。”
陈珪满脸堆笑。
他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书案的边缘。
眼角的余光,却极为自然地在林默刚刚盖完印的账册上扫过。
“林大人。”
陈珪微微弯下腰,看似随意地搭了一句话。
“下官今儿早上来衙门,外头街上都在传会试的主考官定了。”
“您说……”
陈珪故意拉长了尾音,那双绿豆眼紧紧盯着林默的脸。
“这次科考大比。”
“北方的举子,能考得过南方的才子吗?”
林默没有抬头。
“考不考得过,看学问。”
“贡院考场,凭文章定高低。”
陈珪似乎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向前凑了半步。
肥胖的身躯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在书案上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下官听说。”
陈珪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疑惑。
“刘老大人是湖南人,白大人也是南方人。”
“这各房的同考官,放眼望去,基本全都是江南籍的出身。”
“这……”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南北学子同场竞技,考官却全是一方的人,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偏颇……”
“砰!”
林默手里的毛笔,被他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笔洗上。
墨汁四溅,有几滴直接飞到了陈珪的官服下摆上。
“陈珪!”
“你身上的官服,是户部的!不是都察院的!”
“你的俸禄,是管天下钱粮的!不是管天下文章的!”
林默伸出手指,用力地在刚才那本盖了印的账册上戳了两下。
“考官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那是皇上钦定的!”
“贡院里取中的是哪里的举子,那是礼部该操心的!”
“咱们户部!”
“只管出钱!”
“只管核算这二百两、一百两的津贴,有没有对上国库的账!”
“剩下的事,哪怕天塌下来,也跟咱们户部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陈珪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他在这户部衙门里待了这么多年,极少看到这位苟王尚书发这么大的火。
“下官……下官失言!”
陈珪赶紧后退两步,把腰弯得极深,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起来。
“下官只是随口胡咧咧,大人息怒,下官这就掌嘴!”
说着,陈珪作势就要往自己脸上抽。
“行了。”
林默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不想再在这个要命的话题上纠缠哪怕一息的时间。
“把这账本拿到度支司去,入库封存。”
林默重新跌坐回太师椅里,闭上了眼睛。
“顺便告诉底下的书办。”
“这段时间,谁要是敢在衙门里议论科考半个字,本官直接拔了他的舌头!”
“下官遵命!”
陈珪双手抱起账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堂。
木门重新合上。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刚才那通脾气,他一半是装给暗处的老皇帝看的,另一半,却是真的被恐惧给逼出来的。
南北榜案。
这是洪武朝晚期最惨烈的一场大狱。
其血腥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空印案和刚刚结束的蓝玉案!
在这场风暴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也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江南文官集团想要保住他们在朝堂上绝对的学术霸权。
北方学子想要争夺那稀缺的政治资源。
而那位高坐在奉天殿里的老人。
想要的是用江南才子的人头,去平息北方的怒火,去打压日益庞大的南方文官势力!
这是一个从主考官名单确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死局!
“刘老头啊刘老头。”
“只要你别梗着脖子跟老朱对着干,只要你稍微给北方的学子漏出几个名额……”
“也许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大明朝的读书人,骨子里都有那种为了“文人风骨”而不要命的倔强。
刘三吾是绝对不可能因为政治妥协,而去取中那些文章不如南方人的北方举子的。
“别出事啊。”
林默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千万别出事。”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句话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刘三吾,你出事了。
“老朱,你杀你的江南才子,我算我的科考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