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榜·天子定乾坤(1 / 1)

张信、陈䢿等江南才子的人头,还没在午门外的城楼上风干。

但对于滞留在京城的北方学子来说,这风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贡院不开。

礼部靠边站。

这一次,大明朝的最高考场,直接搬到了奉天殿!

几百名原本已经绝望的北方落第举子,被锦衣卫连夜从客栈里请了出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汉白玉门槛。

韩克忠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指上,还留着当初写血书时咬破的深紫色疤痕。

他不敢抬头。

因为坐在正前方龙椅上的,是那位刚刚砍了几十颗人头、杀气滔天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没有像以前大朝会那样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在底下这群面容粗糙的北方汉子身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北方的读书人。

没有江南才子那种风流倜傥的脂粉气。

但他们的骨子里,有北方特有的坚韧。

“都坐下。”

举子们磕了头,小心翼翼地坐下。

笔墨纸砚,全是内库直接拨发的上品。

“这科考的规矩,今天在朕这儿,全改了。”

朱元璋站起身,亲自走到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朕不要你们去抠四书五经里的字眼!”

“朕也不看什么花团锦簇的破题承题!”

“朕今天出的题,就一条!”

老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

“北元残部若寇边,九边军镇如何调度?”

“黄河若决口,灾民如何安抚?”

“把你们在北方老家看到的、经历过的,实打实地给朕写在纸上!”

“谁的法子能治国,谁就是朕的大明国士!”

韩克忠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眼眶一热。

这哪里是科考。

这是在向他们这些懂民间疾苦、挨过饿受过冻的北方汉子,讨要治国安邦的良方!

他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没有丝毫迟疑,笔走龙蛇。

这文章不讲究什么平仄对仗。

字字句句,全是北方的风沙和鲜血!

殿试整整进行了一天。

朱元璋没有离开奉天殿半步。

他亲自在大殿内巡视,亲自监考。

甚至在韩克忠写完策论时,老皇帝还亲自站在他身后,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

大朝会。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

气氛却死寂到了极点。

右侧的武将队列因为蓝玉案空了一大半。

左侧的文臣队列,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人,全都把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上。

太监总管双手捧着一卷崭新的杏黄榜文,走到台阶前。

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夏榜!”

“钦定,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山东韩克忠!”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山东王恕!”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山西焦胜!”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

整整六十一个人!

全部都是北方籍贯的落榜举子!

没有一个南方人!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夏榜”,也被后世称为“北榜”。

老皇帝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将江南文官集团的脸面踩得粉碎,强行把北方的读书人塞进了大明朝的权力中心!

韩克忠穿着崭新的状元吉服,带着六十名新科进士,重重地跪在奉天殿的青砖上。

“臣等,叩谢皇上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哭声震天。

那是北方学子压抑了无数年的憋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的狂喜。

龙椅上。

朱元璋看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新科进士,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抬起手。

大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咱知道,这朝堂上,还有很多人心里不服。”

朱元璋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齐泰和方孝孺的头皮。

齐泰浑身一激灵,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方孝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一个屁都不敢崩出来。

前车之鉴就在午门外挂着,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洪武大帝的逆鳞!

“你们觉得咱偏私!”

“觉得咱不重文章,有辱斯文!”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

那股帝王威压犹如泰山压顶。

“咱今天,就把规矩给你们定死!”

老皇帝的声音犹如炸雷。

“从今往后,大明朝的科举取士!”

“分南北卷!”

“南榜取六成!北榜取四成!”

“按比例录取!”

此言一出,整个文臣队列彻底瘫了。

南六北四!

这等同于直接用祖宗之法,硬生生地从江南士林的嘴里,抠出了四成做官的名额,永远地分给了北方人!

江南才子再怎么会写文章,也只能去争那六成!

“朕的天下!”

“是大明朝的天下!”

“不能只让你们南方人说话!”

“北方的江山,北方人也该当官!”

“谁再敢拿乡党私情来把持朝政,张信和陈䢿,就是你们的下场!”

“哼!”

大殿内。

北方举子们眼含热泪,疯狂地把头磕在金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陛下圣明!”

“大明万年!”

一场足以撕裂大明帝国的南北文化冲突,一场差点引发北方民变的惊天危机。

被老朱用几十颗江南考官和状元的人头,加上一道“南北分卷”的铁腕圣旨。

硬生生地给镇压下去了。

既平息了北方的怒火,又打破了南方文官在朝堂上的绝对垄断。

甚至还给大明朝后世几百年的科举,定下了一个维持帝国平衡的万世之法。

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朱啊老朱。

你这政治手腕,简直就是个怪物。

你在位的时候,不管是文官的笔,还是武将的刀,全都被你捏得死死的。

可你一死。

朱允炆那个满脑子只有圣贤书的书呆子,拿什么去镇压这满朝的豺狼虎豹?

拿什么去对付北平那个已经磨刀霍霍的燕王朱棣?

林默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面无表情,仿佛和他无关。

他是储君,他身边的智囊全都是江南大儒。

今天老朱这一刀,不仅砍在了江南士林的脖子上,也等同于砍在了他这个太孙的政治根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