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房子里,灰尘渐渐落定,混乱被一点点收拾出秩序。
“差不多了,哥几个,歇口气!”郑浩南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吆喝了一声。
几个人或瘫在沙发上,或靠着墙,或直接席地而坐。
郑浩南掏出一包压得有些皱的烟,挨个散了一圈,说道:
“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胜在清净,没外人知道。咱们先在这儿猫几天,看看风头。”
哑巴接过烟,笨拙地点上烟,嘿嘿笑了两声。
“有、有水……有火,有、有瓦遮头……就、就能活。”
“就是!总比睡桥洞底下,跟野狗抢地盘强!”
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地板似乎都颤了颤。
他眼睛忽然一亮,盯着赵峰手里拎着的啤酒。
“卧槽!峰子,你啥时候整的?”
赵峰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塑料袋,笑说道:“刚溜出去买的,顺便带了点卤味,猪头肉、花生米。”
他把东西放在那张旧木餐桌上,大家闻着味都围了过来,挤在桌边。
椅子不够,大头和哑巴就蹲着。
没人客气,撬开啤酒,抓起还带着调料渣的肉,大口吃喝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几张脸,抓起面前那罐啤酒,开口说道:
“南哥,峰子,大头,哑巴,瘦猴……谢字太轻,我就不说了。今晚的情分,我张野刻骨头里。敬兄弟们!”
郑浩南咧嘴笑了,举起自己的啤酒:
“矫情!干了!”
“干!”
几个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痛快。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遥远而冰冷。
但在这个破旧,隐蔽的小屋里。
我们这群被命运或选择抛到边缘的人,暂时拥有了一方小小的立足之地,和几个可以背靠背的兄弟。
这个晚上,我没有留下来。
心里那团乱麻必须理清,林清池那头,我需要一个交代。
就算要认栽,也得挺直脊梁骨,把话砸在她面前。
离开前,郑浩南把我送到楼下。
他叮嘱道:“凡事小心!感觉不对,立刻打电话。”
我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回到和表姐的租房处,已经是凌晨了。
表姐和安娜早已睡熟,屋里一片漆黑宁静。
我像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我瞪着模糊的天花板,毫无意外的失眠了。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叩问。
脑子里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各种念头和画面。
林清池的脸,冷静,美艳,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疏离。
兰花门。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
郑浩南他们今晚豁出命来的模样……
还有表姐咋咋呼呼却充满关切的唠叨……
我不能倒下,更不能连累他们。
可怎么破局?
去向林清池认怂,求她高抬贵手,然后像条丧家犬一样逃离江城?
先不说林清池会不会答应,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胸口堵得发慌。
干爹说过,人可以输,但不能认输。
一旦脊梁骨弯了,这辈子就别想再直起来。
但不认怂,又能怎样?
我一个人,要钱没钱,要势没势,拿什么去碰兰花门那种诡异的门派?
拿什么去应付林清池下一步可能更危险的棋?
又拿什么去防着林辉那只藏在暗处的毒蛇?
靠郑浩南他们?
他们今晚已经赌上了身家性命。
那是情义,不是欠我的。
我不能一次次把他们的命也押上我的赌桌。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声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梦。
两个月前,我只是想来江城投靠表姐。
只是想谋一个生计,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点。
可是我没想到,自己却误打误撞地闯入一场江湖纷争中。
也许是从龙爷决定收留我开始,就注定我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只能往下走。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刀刃上,也得走。
醒来时已是下午,这一觉睡得支离破碎,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过,左肩的伤处更是闷闷地抽痛。
隐约记得半梦半醒间,表姐进来看过,好像还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些什么。
屋里静悄悄的,表姐和安娜早去了店里。
餐桌上扣着碗碟,掀开一看,是表姐给我留的饭菜。
我胡乱洗漱了一下,坐下来,正准备吃。
手机,却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是林清池打来的!
接,还是不接?
犹豫了两秒。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桌子上,没有说话。
“还活着?”
电话那头,林清池清冷的声音传来。
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知道,她果然知道。
我冷笑一声,才发出声音:“托您的福,暂时还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哼笑:“花姐的人,不太好对付吧?”
“所以你早知道花姐是兰花门的人?”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林清池避而不答,反问道:“我付钱,你办事。过程中遇到什么意外,是你需要自己评估和应对的风险。难道猎人进山打熊,还要怪熊的爪子太利?”
她这话说得冷酷又直接,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我胸口一股郁气往上冲,但硬生生压了下去。
“林小姐说的是。那现在这头熊的爪子,已经划到我身上了,差点要了我的命。您看这猎还怎么继续打下去?”
“怕了?”林清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五十万,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钱是好东西,”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但也得有命去花。林小姐,我就是个从山旮旯里出来的愣头青,没见过世面,更没本事跟兰花门这种传说中的门派掰腕子。您这趟活儿,水深,我蹚不起,也不敢再蹚了。”
说完,嘴里发苦。
脊梁骨好像真的矮了一截。
但形势比人强,我不能拿自己,更不能拿郑浩南、表姐他们的命去赌。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过了大约半分钟,林清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张野,你能从兰花门手里活下来,算你有点本事,你也比我想的要识时务一点。不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寒意骤增:
“你现在说退出,是不是有点晚了?花姐已经认定你是我的人,你以为你退出,她就会放过你?”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就算你离开江城?你能跑到哪里去?兰花门想找一个人,未必找不到。”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她知道我所有的软肋和困境。
沉默了半晌后,我终于开口问道:“那林小姐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