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
窗外的城市已褪去白日的喧嚣,霓虹勾勒出楼宇冷硬的轮廓,车流稀疏,像缓慢流淌的星河。韩丽梅没有开主灯,只亮着办公桌上那盏复古的黄铜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她半边身子,在背后深色的墙壁上投下沉默而威严的影子。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穿透玻璃,投向远方更深沉的夜色,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木与皮革混合的冷冽香气,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的张力。林薇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她刚刚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银翎”泄密事件的全部情况,从谈判桌上的骤然发难,到紧急会议上的唇枪舌剑,再到初步的调查安排和针对张艳红的临时处置。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IT安全部已经连夜介入,封存了所有相关设备,正在做镜像和日志分析。陈炜、赵雪、李浩然那边,我已经分别叮嘱过,对外口径一致,对内配合调查。康悦那边,李浩然正在起草初步说明,措辞会很谨慎,但恐怕很难平息对方的怒火。他们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给出交代,态度很强硬。”林薇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显示出她内心的压力。
韩丽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凝视着窗外,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稳定而单调。那“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成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在林薇的心头。
良久,韩丽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夜色的凉意:“匿名邮件的IP追查,有结果吗?”
“技术部初步反馈,发送服务器位于海外,通过多层跳板,很难追溯到真实源头。邮件本身也做了反追踪处理,是专业人士的手法。”林薇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但对方能拿到那么具体的内部文件截图,甚至知道康悦对接人员的非公开联系方式,这绝非简单的黑客行为。内鬼的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对项目流程和我们内部信息流转,相当熟悉。”
“内鬼……”韩丽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名单上十七个人,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初步的判断?”
林薇沉默了。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作为韩丽梅最得力的助手,她深知此刻任何带有个人倾向的猜测都可能影响老板的判断,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内部猜忌。但韩丽梅问得直接,她必须给出回答。
“从动机和获益角度看,”林薇字斟句酌,“技术团队核心人员泄密,可能性相对较低。项目成功,他们是最大受益者之一,且技术背景深厚,职业前途明朗,被外部收买或自毁长城的动机不足。市场部赵雪团队,接触核心技术的权限有限,且泄露行为与其市场拓展的核心利益有冲突。法务部李浩然,职业特性和个人风格使然,泄密风险极低。IT部门和总裁办机要人员,有权限但缺乏动机,且常规筛查中并未发现异常经济状况或社会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丽梅被灯光勾勒出清晰侧影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剩下的,就是项目协调中枢的几个人。我,陈炜,以及……张艳红。我和陈炜,泄密的可能性同样存在,但需要更充分的证据。而张艳红……”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张艳红是“空降兵”,根基最浅,与团队磨合时间最短,承受的非议和潜在敌意最多,而且作为信息流转的关键节点,她确实具备泄密的“便利”。更重要的是,从“受益”角度看,如果项目因泄密失败,谁最可能被顺理成章地推出来承担责任,平息各方的怒火?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陈炜和赵雪,在会上已经急不可耐地想把她推出来了。”韩丽梅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陈炜是技术负责,核心资料外泄,他压力最大,急于撇清。赵雪……或许有借机排除异己、巩固自身在项目中地位的心思。他们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林薇分析道,不带太多感情色彩。
“张艳红本人呢?会议结束后,什么反应?”韩丽梅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薇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薇感到一种被完全洞穿的锐利。
林薇回想了一下张艳红离开会议室时的样子——苍白,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沉重但异常坚定,眼神空洞深处却似乎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很震惊,也很……害怕。但比我想象的,要……镇定一些。没有哭,没有崩溃,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按照要求,交出了名单,然后接受了暂停工作的安排。离开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很孤独,但好像……也憋着一股劲。”林薇尽量客观地描述。
“一股劲?”韩丽梅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形容有点兴趣。
“一种……不肯认命,想要做点什么的劲头。虽然我不知道她能做什么。”林薇斟酌道。
韩丽梅将手中的香烟放回精致的银质烟盒,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高背皮椅里,整个上半身都隐入了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台灯光晕的边缘,依旧锐亮如星。
“你觉得,是她吗?”韩丽梅问,问得直接而残忍。
林薇心头一震。这个问题,她私下里也问过自己无数遍。从理性、从利益、从逻辑推断,张艳红似乎有嫌疑,甚至嫌疑不小。但从直觉,从这段时间的观察,从那个雨夜她递来胃药时苍白的脸,从她熬夜整理资料时专注的侧影,从她发现合同陷阱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警觉……林薇又觉得不像。张艳红身上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拼劲,她不像是那种能策划如此周密、狠辣的泄密事件的人。但人心隔肚皮,直觉在证据面前,一文不值。
“我……没有证据,不敢妄下结论。”林薇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但从情感上,我觉得……不太像她。她没这个动机,也没这个胆量和能力。而且,这么做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情感?”韩丽梅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在商场上,情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利益,才是唯一的动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但有时候,最大的利益,未必是金钱,也可能是……生存,或者,报复。”
林薇心头一凛。韩丽梅是在暗示,张艳红可能因为长期遭受排挤、压力过大而心理失衡,或者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个人恩怨,进行报复性泄密?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层次的、针对她韩丽梅本人的阴谋?毕竟,张艳红是她力排众议塞进项目组的,如果张艳红是内鬼,那她韩丽梅也难辞其咎,识人不明,用人失察,足以成为对手攻击她的有力武器。
“那……韩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康悦那边,催得很紧。内部调查,也需要时间。四十八小时,太短了。”林薇将话题拉回最迫切的现实。
韩丽梅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依旧平稳。“康悦那边,让李浩然去应付。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但核心底线不能退。咬死是外部恶意破坏和内部管理疏漏,绝口不提与‘慧生’的任何接触可能。可以承诺最严格的内部审查和最严厉的处理,也可以暗示愿意在后续合作中,在非核心条款上做出适当让步,以换取他们的谅解和时间。但关于具体泄密源,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她的思路清晰而冷酷,将危机应对与商业谈判紧密结合。“至于内部调查……”她微微停顿,似乎思考了几秒,“让IT部按程序查,该封存封存,该取证取证。陈炜、赵雪他们,想查什么,想说什么,由着他们去。不要阻拦,也不要引导。”
林薇愣了一下:“由着他们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们趁机落井下石,把脏水都泼到张艳红身上?”韩丽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那就让他们泼。水越浑,躲在后面的人,才越可能露出马脚。真正的内鬼,如果只是想搞垮项目,或者陷害张艳红,看到局面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可能会放松警惕,甚至得意忘形。如果……他还有更深的目的,看到我们内部乱成一团,互相猜忌,说不定会更积极地活动,试图达成下一步目标。”
她微微侧头,看向林薇,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找出内鬼,而是看清楚,这件事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商业间谍?是针对‘银翎’项目的破坏?是针对我韩丽梅?还是……一箭多雕?”
林薇背脊冒出丝丝寒意。韩丽梅的冷静,近乎冷酷。她将这次危机,不仅视为需要扑灭的火,更视为一个机会,一个看清暗处敌人的机会。而张艳红,甚至整个“银翎”项目组,此刻都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是……诱饵。
“那……张艳红那边?”林薇忍不住问。那个苍白而孤独的背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韩丽梅沉默了更长时间。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远处的楼宇灯光也稀疏了许多。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不是不服气,憋着一股劲吗?”韩丽梅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看看,她这股劲,能让她做到什么地步。暂停工作,只是不让她接触核心信息。档案室、内部公开资料库、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往来邮件记录,她应该还有权限查看。如果她真的有心,真的想证明自己,总会找到办法,做点什么。”
她抬起眼,看向林薇,目光深邃如寒潭:“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给她任何暗示。只需要……看着。看她会怎么做,看她能查到什么,看她……到底值不值得我当初把她放到那个位置上。”
“可是,万一她真的承受不住压力,或者……被当作替罪羊牺牲掉?”林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虽然平时对张艳红要求严格,但也并非铁石心肠,尤其是经历了之前的合同条款事件,她对张艳红的观感已悄然改变。
“牺牲?”韩丽梅的唇角又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这次更加清晰,“如果她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连自证清白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那她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配……做我韩丽梅的妹妹。职场的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只有自己争来的,才真正属于自己。”
她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林薇知道,这就是韩丽梅的决定。静观其变,坐看风云。将所有人都放在火上烤,看谁先露出破绽,看谁能浴火重生。
“我明白了。”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另外,”韩丽梅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私下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外部势力,在打听‘银翎’的消息,尤其是……恒泰那边。还有,查一查陈炜、赵雪,以及项目组其他核心成员,近期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者与竞争对手、猎头、咨询公司等敏感对象的异常接触。不必大张旗鼓,要隐秘。”
“是。”林薇应下。韩丽梅果然也怀疑到了外部竞争对手,尤其是之前就对“银翎”表现出兴趣的恒泰地产。
“去吧。保持联络。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对调查进展做任何结论性汇报,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的态度。”韩丽梅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是,韩总。”林薇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办公室里,只剩下韩丽梅一人。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在扶手上,极轻、极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眸深处,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澜,像是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是担忧?是考验?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无人知晓。
她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没有立刻开枪,而是选择隐蔽起来,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动向,等待着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而她所观察的“猎物”,或许不仅仅是那个隐藏的内鬼,也包括了在风暴中飘摇的、她那个名义上的妹妹。
夜,还很长。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