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老挂断电话,在场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信息。
老人家收起手机,只说了一句话。
“省里很重视,让我先稳住局面。”
赵思远和王大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精光。
省里重视,那就是百亿项目稳了。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一个——厉明朗手里的引子。
王大发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凑到赵思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思远听完连连点头,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换上了志在必得的神色。
华老注意到这两个人在嘀咕什么,但他没有出声阻止,因为他需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赵思远整了整西装大步走向厉明朗的窝棚,王大发和几个执法队员跟在后面。
厉明朗还在发酵池边喂蚯蚓,抬头看见这一行人的时候他连位置都没挪动。
赵思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甩手扔在发酵池边的泥地上。
“厉明朗,华老看重你这些东西是你的造化。”
“这是五万块,收购费,拿着钱滚蛋,这池子从现在起归汇农集团和县农业局共同监管。”
五万块的支票沾上了泥点,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厉明朗看都没看那张支票,继续往池子里撒蚯蚓饲料。
“赵总,这是污染物,王局长亲口定性的。”
“你买污染物回去是想投毒吗,我不能害你。”
这话让赵思远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刚想发作就被王大发拉住了。
王大发往前迈了一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厉明朗,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这不是买卖,这是征收。”
“华老刚才已经认定这些东西具有国家战略价值,你私自持有就是侵吞国有资产。”
“给你五万是人道主义援助,懂吗。”
厉明朗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着王大发。
“王局长,三天前你说这是三无产品非法经营。”
“现在你说这是国有资产要征收。”
“到底是哪个。”
王大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他根本不需要说话。
他一挥手,身后的执法队员立刻冲上前把厉明朗架住往外拖。
“征收国有资产不需要你同意,执行就行了。”
厉明朗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他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发酵池。
刘铁牛开着叉车从远处轰隆隆地开过来,铲斗对准了那排装着菌液的试管架。
赵思远站在旁边指挥,他的声音里全是报复的快感。
“全部打包带走,一滴都不能漏。”
“用那个不锈钢密封罐装,华老要验货。”
叉车的铲斗铲起试管架,几十根玻璃管子叮当作响差点摔碎。
刘铁牛跳下车开始往不锈钢密封罐里灌装菌液,黑乎乎的液体被抽进罐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厉明朗被拖到警戒线外面,他看着刘铁牛的操作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赵总,这菌群是活的,离开那个臭水沟的环境半小时就死。”
“你用不锈钢罐装,那是给它送终。”
赵思远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以为厉明朗是在故弄玄虚吓唬人。
“少来这套,你当我没见过微生物吗,密封保存是最科学的方法。”
厉明朗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帮人连厌氧菌需要特定环境才能存活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跟他们解释等于对牛弹琴。
四个小时后,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华老和省里派来的先遣员坐在里面等着验货,赵思远和王大发像献宝一样把那几个不锈钢密封罐抬了进来。
“华老,这就是您要的引子,足足有两百升。”
赵思远满脸堆笑地说着,伸手去拧密封罐的阀门。
华老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近了看,他的鼻子开始轻轻翕动准备捕捉地龙香的气息。
阀门拧开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喷涌而出。
那不是发酵的酸臭,是腐烂的尸臭,是有机物集体死亡后产生的腐败味。
华老被熏得猛地往后退了三步,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已经变调了,不敢相信自己闻到的气味。
赵思远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他凑近密封罐往里看了一眼。
原本应该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菌液已经变成了灰绿色的脓浆,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色的絮状物。
“怎么会这样,刚装进去的时候还是好的。”
王大发也慌了,他拿起另一个密封罐打开盖子,里面的情况一模一样。
所有的菌液全部变质,两百升价值连城的活金子变成了两百升恶臭的死尸水。
华老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他指着赵思远的鼻子骂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引子。”
“这是尸水。”
“你们把活金子变成了死臭水。”
赵思远想解释但根本解释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省里的先遣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失望和愤怒。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推门进来报告。
“领导,外面那个姓厉的手里拿着个破瓦罐,说是还有一点存货。”
华老一听这话立刻往门口走,他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厉明朗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瓦罐里装着大约半升的黑色液体。
华老走到跟前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地龙香,比刚才在喷气地缝里闻到的还要浓郁。
他低头看了看瓦罐里的液体,又看了看身后实验室里那些臭气熏天的密封罐。
“为什么他手里这个还是活的,你们装的那些全死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在场除了厉明朗没有人懂微生物培养。
厉明朗捧着瓦罐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菌群需要跟空气保持微量接触,太密封了会窒息死亡。”
“还需要每两个小时喂一次特定比例的腐殖质,不喂也会死。”
“另外容器不能是金属的,金属离子会杀死敏感菌株。”
“赵总用不锈钢密封罐,犯了三条大忌,不死才怪。”
赵思远听到这话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他终于明白厉明朗之前说的不是吓唬人。
王大发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自己闯了天大的祸。
价值上百亿的项目被他亲手搞砸了,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华老盯着厉明朗手里的瓦罐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就剩这么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