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窟是游敕王庭关押重犯的地牢,位于地下十丈,终年寒冷刺骨,四壁凝结永不消融的冰霜,呼吸间呵出白雾凝成冰晶。元蝶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铁门厚重,仅留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递送食物,室内除了一张石榻与一角茅草,再无他物。
她没有绝望,反在绝境中愈发冷静,抱膝坐在草堆上沉思。身份暴露本在意料之中,只是比预想的早了些。她闭上眼,等待最后的命运。
铁门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似有什么东西倒地。接着是闷哼声,重物砸地的钝响。锁链窸窣,铁锁被利刃撬开的金属摩擦声刺入耳膜。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动作迅捷如豹,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是谷枫!
“元蝶姑娘,快走!”谷枫急声道。
“谷大哥?你怎会……”元蝶愕然起身,冻僵的四肢微微发麻。
“没时间解释!楚大人的商队被他们截获,他安排我接应你,快!”谷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
谷枫拉着元蝶冲出石室,门外躺着两名守卫,咽喉被割,鲜血染红地面,已然气绝。两人沿着幽暗地道疾行,谷枫显然早已摸清路线,左拐右绕,借岩壁阴影避开巡逻队伍。
谷枫边跑边压低声音说:“我们从密道出城,城外有马。但先得救出哈耶涂,楚大人说此人有用。”
“哈耶涂?游敕大皇子?”元蝶喘息间发问,脚下不停。
“对,他被索尔甘关在另一处地牢。救出他,游敕必乱,联军不攻自破。”
两人来到一处岔路口,阴冷的风从左侧通道涌来。谷枫停下,指着左边:“往这边走是出口,你先去,我去救哈耶涂。”
元蝶拉住他衣袖:“不行,太危险!一起去!”
谷枫摇头:“两个人目标太大。你放心,我轻功好,救了人就出来。你先出城等我,一个时辰后若我没到,你就自己走,别管我。”
元蝶还要说什么,谷枫已经转身冲向右边的通道,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她咬咬牙,只能按他说的做。
然而,谷枫刚潜入关押哈耶涂的地牢,就察觉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守卫只有两人,且昏昏欲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熏香气味。他觉得诧异,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撬开牢门,里面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正是哈耶涂。
“你是谁?”
“救你的人,快走!”
哈耶涂起身,忽然笑了,笑声在地牢中回荡:“救?你们大舜人真以为我疯了?”
谷枫一愣,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地牢四周忽然亮起火把,数十名弓箭手从暗格中现身,箭尖对准谷枫。索尔甘从阴影中走出,面带讥笑:“等你好久了,大舜神偷,妖猫谷枫。”
中计了!
谷枫瞬间明白,这是一个陷阱。魏冷烟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救哈耶涂,故意设局。
索尔甘问:“元蝶呢?”
谷枫不答,身形暴起,直扑索尔甘。但箭矢如雨般射来,他挥剑格挡,仍身中数箭,鲜血顿时染黑衣襟。
“杀了他!”索尔甘冷声下令。
谷枫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但他不想白死。他拼尽最后力气,冲向索尔甘,手中长剑直刺其心口。
索尔甘大惊,侧身闪避,剑锋划破他的手臂。同时,更多的箭矢射了过去。
谷枫身中十二箭,倒在地上,鲜血染红地面。视线模糊中,他想起崔一渡的信任,想起楚台矶的嘱托,想起远在沛州的孩子们。
“陛下……老子……尽力了……”
……
东海,归途。
江斯南的船队满载粮食军械,扬帆北返。归途比来时更险,更多的海盗船在前方等着他们。幸而陈老爷子熟悉海路,带着船队绕开主要航线,走偏僻水道。
但这日午后,瞭望手忽然惊呼:“前方有船队!是……是海盗!”
江斯南登上船头,半眯着眼望去。果然,前方海面上出现十余艘战船,正朝他们驶来,船头劈开白浪,来势汹汹。
船长焦急不已:“怎么办?我们运的是粮食,打不过战船啊!”
江斯南迅速判断形势:逃,逃不掉;打,打不过。唯一的办法是……
“挂白旗。”他下令,脸上沉静如海。
“东家!”船长愕然。
“挂白旗,示弱。”江斯南冷静道,“让他们靠近,然后……用火攻。”
船队升起白旗,缓缓停下。海盗战船围拢过来,一名领头站在船头用大舜语喊话:“速速投降,交出钱财!”
江斯南大声回答:“我们愿献上一半货物,求将军放行。”
“全部停下!”
海盗船靠近,海盗准备登船。就在两船相接的瞬间,江斯南突然下令:“放火!”
商船上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被点燃,抛向海盗船。同时,隐藏的弓箭手齐射火箭。海盗船猝不及防,瞬间燃起大火,海盗惊慌失措,纷纷跳海。
“冲出去!”江斯南大吼。
商船全力加速,从混乱中冲出。然而祸不单行。刚摆脱海盗,前方又出现风暴。黑云压顶,狂风大作,海浪如山般掀起。
船长嘶喊:“东家,进不了港了!只能硬闯风暴!”
江斯南看着身后追兵,又看看前方风暴,咬牙:“闯!”
船队冲入风暴区。巨浪拍打船身,桅杆折断,船体开裂。江斯南紧紧抱住柏灵,两人在颠簸的船舱中随着船身剧烈摇晃,耳边尽是风浪的怒吼。
这场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天明时,海面终于平静,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破损的船帆上。
更幸运的是,他们在风暴中偏离航线,反而避开了海盗的主要封锁线。再有三日,便可抵达大舜最近的港口——汐州。
“公子,你看!”柏灵忽然指着北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海天相接处,出现陆地的轮廓。终于,回来了。
船队抵达汐州时,港口守军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真的从海外运回了粮食!四十五万石粮食,八万支箭,一万把刀,五千副甲,这是雪中送炭啊!
汐州知府亲自迎接,看到满船粮食,热泪盈眶:“江客卿,你是大舜的恩人啊!”
“立刻装车,运往北境!”江斯南顾不上休息,衣襟上的海水尚未干透,“还有,六百里加急报给陛下:江斯南不辱使命,粮草军械已到!”
消息传到京城,已是腊月二十。
崔一渡看着江斯南的奏报,手微微颤抖。他走到殿外,望着北方天空,久久没有出声,唯有袖中紧握的拳,透露出内心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