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沈怀义倒了,江州却还没完(1 / 1)

沈怀义跪下的那一刻。

文庙前,风声都像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江州百姓口中被称作“沈青天”的知府,此刻跪在孔圣牌位前,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从容。

有的只是怨毒。

还有恐惧。

他不是心甘情愿跪的。

可他不得不跪。

因为在他身后,是无数愤怒的江州百姓。

在他面前,是柳清霜的剑。

而在他头顶,是孔圣牌位,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清名。

沈怀义太懂读书人了。

他能靠“清官”这个名声在江州坐稳二十年,自然也知道,当这个名声碎掉的时候,反噬会有多可怕。

“沈怀义!”

人群中,一个老者忽然红着眼睛冲出来。

“我儿子五年前在盐船上做工,后来莫名其妙落水死了,是不是也和你们私盐有关?!”

沈怀义没有说话。

老者声音颤抖。

“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啊!”

“官府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可我儿子从来不喝酒!”

“是不是你们杀的?!”

又有人站出来。

“还有我家!”

“前年我弟弟吃了劣盐,腹痛不止,最后活活疼死!”

“县里说是他自己吃坏了肚子!”

“是不是你们拿劣盐害人?!”

“沈怀义,你说话啊!”

“你不是青天吗?”

“你跪在这里装死做什么?!”

一句句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向沈怀义。

他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

陆寻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再开口。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

民怨一旦被点燃,便会自己烧起来。

沈怀义这些年欠下的债,并不只是账册上一笔笔银子。

而是一条条人命。

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苏云卿站在陆寻身后,眼眶通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见沈怀义跪下时,会很痛快。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六年。

整整六年。

父亲回不来了。

苏家男丁回不来了。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能等来的,只有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

青竹悄悄看了苏云卿一眼,小声道:

“苏姐姐,你别哭。”

苏云卿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没哭。”

青竹认真道:

“你眼睛都红了。”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风吹的。”

陆寻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

“这话我熟。”

苏云卿一怔。

陆寻叹道:

“嘴硬的人,一般都这么说。”

柳清霜冷冷瞥了他一眼。

“闭嘴。”

陆寻立刻转回头。

“好嘞。”

原本沉重的气氛,因为陆寻这一句话,稍稍缓了几分。

可很快,局势又紧张起来。

因为巡抚衙门的许大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是奉命来江州接管案子的。

按照原计划,他只需要拿出巡抚令,暂夺柳清霜监察之权,再把证据、犯人全部带走。

之后案子怎么审,审多久,审出什么结果,那就是巡抚衙门的事了。

可他没想到,陆寻竟然把事情闹到了文庙前。

当着全江州士子百姓的面,把账册、供词、人证、物证全部摊开。

现在沈怀义已经跪了。

曹仲已经招了。

赵文谦也被监察司押着。

满场百姓士子都在看着。

这个时候他若还要强行带走证据,别说柳清霜不同意,整个江州读书人都不会答应。

许大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

“柳监察使。”

“今日之事,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那本官自然会如实禀报巡抚大人。”

柳清霜淡淡道:

“不必禀报。”

许大人一愣。

“你什么意思?”

柳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监察司密奏,已经连夜送往京城。”

许大人脸色骤变。

“京城?”

沈怀义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连陆寻都愣了一下。

他看向柳清霜。

“你什么时候送的?”

柳清霜平静道:

“你在明月舫喊人搬水桶的时候。”

陆寻:“……”

他沉默两秒,竖起大拇指。

“柳大人。”

“你这才叫闷声干大事。”

柳清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许大人。

“此案牵扯私盐、官商勾结、构陷忠良、纵火杀人。”

“已非江南巡抚衙门能私下处置。”

“监察司会直接上报御前。”

许大人额头终于渗出冷汗。

直接上报御前。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巡抚衙门若现在还敢强压案子,那就等于告诉京城:江南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

许大人心里暗骂沈怀义。

这老东西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竟然把监察司逼到直接上报御前!

沈怀义脸色也彻底灰败。

他知道。

完了。

如果案子只在江南,他还有机会操作。

可一旦入京,进了监察司和御前的视线。

那就不是他一个江州知府能压住的了。

陆寻看着柳清霜,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这女人看似一直在跟着他的节奏走。

可实际上,她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自己负责在前面搅局。

她负责把局势锁死。

一个嘴炮。

一个利剑。

配合得还挺默契。

陆寻摸了摸下巴。

这是不是就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凑近柳清霜,低声道:

“柳大人。”

“咱俩配合得不错啊。”

柳清霜不看他。

“你再靠近一点,我就让你跪到沈怀义旁边。”

陆寻立刻后退半步。

“男女授受不亲。”

“我懂。”

青竹在旁边翻白眼。

“你现在才知道?”

陆寻看她。

“小青竹。”

“你对我意见很大啊。”

青竹哼道:

“谁让你总惹大人生气。”

陆寻叹气。

“我那是惹她生气吗?”

“那是调节工作氛围。”

青竹:“……”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

“陆寻。”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陆寻立刻端正站好。

“能。”

片刻后。

他又小声问:

“安静多久?”

柳清霜握剑的手紧了紧。

青竹连忙拉了陆寻一把。

“你别作死了!”

……

文庙前的风波,最终以沈怀义被当众拿下收场。

赵文谦、曹仲、陈德海等人也被一并押入监察司临时看管之地。

原本想接管案子的许大人,最后只能黑着脸退到一旁。

因为他已经不敢强行夺权。

百姓和士子还围在文庙外不肯散去。

有人跪在孔圣牌位前痛哭。

有人高声痛骂沈怀义。

也有书院学子当场写下檄文,要为苏承业翻案,为江州私盐案请命。

宋砚辞安排宋家的人,把昨夜明月舫上的幸存士子、船夫、歌姬全都请到文庙作证。

一时间,沈怀义的罪证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等到中午时。

整个江州都知道了。

沈青天不是青天。

是披着青天皮的恶鬼。

江州知府衙门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丢烂菜叶。

有人丢臭鸡蛋。

还有人把家中苦涩难咽的劣盐拿来,直接倒在知府衙门门口。

“还我儿命来!”

“还苏大人清白!”

“严查私盐案!”

“严惩沈怀义!”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陆寻此刻,正坐在一间医馆里,疼得龇牙咧嘴。

大夫给他重新检查伤势。

按了按胸口。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

“你轻点。”

老大夫慢悠悠道:

“年轻人,身子骨倒还行,就是伤了气血。”

陆寻一听,脸色微变。

“伤了气血?”

老大夫点头。

“要好好休养。”

陆寻严肃问:

“会不会影响以后娶媳妇?”

老大夫一愣。

旁边青竹脸唰地红了。

“陆寻!”

“你在胡说什么!”

陆寻一脸认真。

“这可是人生大事。”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认真道:

“倒不至于。”

陆寻松了口气。

“那就好。”

青竹气得想踹他。

柳清霜站在门口,脸色冷淡。

可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

苏云卿坐在一旁,低头忍笑。

宋砚辞则端着茶杯,轻轻咳嗽一声。

他发现,陆寻这个人实在神奇。

上午刚在文庙搅翻江州官场。

下午坐在医馆里,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会不会影响娶媳妇。

老大夫给陆寻开了药,又叮嘱道:

“最近不要饮酒。”

“不要动怒。”

“不要剧烈活动。”

陆寻点头。

“明白。”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也不要近女色。”

房间瞬间安静。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先是一愣,随后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

苏云卿也偏过头去,眼中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柳清霜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陆寻沉默半晌。

“大夫。”

“这条能不能商量?”

老大夫瞪他。

“身体重要还是女色重要?”

陆寻想了想。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青竹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要点脸!”

陆寻叹气。

“你还小,不懂成年人的痛苦。”

青竹红着脸跺脚。

“我不理你了!”

她气冲冲跑了出去。

宋砚辞放下茶杯,轻笑道:

“陆公子真是姓情中人。”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也觉得这要求过分?”

宋砚辞摇头。

“我只是觉得,能在柳大人面前说这种话,陆公子胆魄过人。”

陆寻转头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也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

但平静里透着杀气。

陆寻立刻正色。

“大夫说得对。”

“近女色伤身。”

“从今日起,我陆寻清心寡欲,一心查案。”

苏云卿轻声笑道:

“陆公子这话,能信多久?”

陆寻想了想。

“一炷香吧。”

柳清霜终于忍无可忍。

“出去。”

陆寻一愣。

“我?”

“嗯。”

“这是我的诊室啊。”

柳清霜淡淡道:

“那我出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寻连忙起身。

“别别别。”

“我出去。”

他刚站起来,胸口一疼,又坐了回去。

“嘶……”

柳清霜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

“疼还乱动?”

陆寻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柳大人。”

“你嘴上嫌弃我,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嘛。”

柳清霜沉默一瞬。

随后走回来,直接拎起他的后衣领。

“闭嘴。”

陆寻被她半拖半扶地带出诊室。

一路上还不忘小声道:

“柳大人,轻点。”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也分该不该打。”

“那我属于哪种?”

“很该打。”

“……”

苏云卿看着二人背影,眼神微微复杂。

宋砚辞在旁边淡淡道:

“苏姑娘,陆公子这种人,很容易让人动心。”

苏云卿收回目光。

“宋公子想说什么?”

宋砚辞轻轻一笑。

“没什么。”

“只是提醒一句。”

“这样的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苏云卿神情平静。

“宋公子多虑了。”

“我如今只想为父翻案。”

宋砚辞点头。

“那最好。”

苏云卿看向他。

“宋公子似乎对陆寻很感兴趣。”

宋砚辞没有否认。

“这样的人,不该只做一个寒门书生。”

苏云卿道:

“你想拉拢他?”

宋砚辞笑了笑。

“不是拉拢。”

“是结交。”

苏云卿轻声道:

“你们世家说话,总是好听。”

宋砚辞看着她。

“苏姑娘不信我?”

苏云卿微微一笑。

“我连自己都未必信。”

“又怎么会轻易信旁人?”

宋砚辞没有生气。

反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苏姑娘能在群芳楼忍六年,确实不是寻常女子。”

苏云卿低头看着茶盏。

“活着而已。”

……

傍晚。

江州城内依旧沸腾。

沈怀义被拿下后,知府府暂时封锁。

所有相关文书、账册、仓库、盐引记录都被监察司接管。

宋家派人协助稳定城中秩序。

而巡抚衙门那位许大人,则彻底陷入尴尬。

他现在既不能强行夺案,也不能马上离开。

只能住进驿馆,派人快马向巡抚禀报江州的真实情况。

因为事情已经闹大。

大到谁也压不住。

夜里。

监察司临时驻地。

陆寻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药。

脸色比药还苦。

青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喝。”

陆寻叹气。

“怎么又是你监督?”

青竹哼道:

“大人说了,你这人嘴滑,没人看着肯定偷偷倒掉。”

陆寻痛心疾首。

“柳大人竟然这么不信我。”

青竹认真道:

“我也不信。”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姑娘信我吗?”

苏云卿坐在一旁,轻轻摇头。

“不信。”

陆寻又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端着茶,微笑道:

“陆公子确实不像会乖乖喝药的人。”

陆寻沉默了。

“你们这样,我很孤独。”

青竹把药碗往前一推。

“少废话。”

陆寻只能捏着鼻子喝下去。

喝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苦。”

青竹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递给他。

“喏。”

陆寻一愣。

“你还真有?”

青竹小脸微微一红。

“厨房找的。”

“怕你又耍赖。”

陆寻接过蜜饯,笑了。

“小青竹。”

“你对我真好。”

青竹脸更红。

“谁对你好了!”

“我只是怕你不喝药,大人怪我!”

陆寻点头。

“懂。”

“又是一个嘴硬的。”

青竹气得跺脚。

“你再说我不给你了!”

陆寻立刻闭嘴,把蜜饯丢进嘴里。

甜味散开,终于压住了药苦。

柳清霜这时从廊下走来。

她刚审完曹仲和赵文谦,脸上还带着几分冷意。

陆寻看她一眼。

“怎么样?”

柳清霜坐下。

“赵文谦招了一半。”

陆寻挑眉。

“一半?”

柳清霜点头。

“他承认赵家参与私盐。”

“但不肯说京城那条线。”

宋砚辞神色微动。

“京城?”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赵家背后,还有京官。”

宋砚辞沉默下来。

这并不意外。

私盐生意做到这种规模,不可能只有一个知府。

上面若没人,沈怀义也不敢这么大胆。

陆寻问:

“沈怀义呢?”

柳清霜道:

“什么都不说。”

陆寻笑了。

“正常。”

“他还在等救兵。”

青竹皱眉。

“他都这样了,还有救兵?”

陆寻点头。

“当然有。”

“沈怀义在江州经营二十年。”

“他往上送了多少银子?”

“养了多少关系?”

“现在他倒了,那些人也会怕。”

“因为沈怀义一旦乱咬,很多人都要被拖下水。”

苏云卿脸色微白。

“所以他们会救他?”

陆寻摇头。

“不一定。”

“有时候救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永远闭嘴。”

空气安静下来。

青竹脸色变了。

“你是说,会有人杀沈怀义灭口?”

陆寻点头。

“很可能。”

柳清霜道:

“我已经加强看守。”

陆寻想了想。

“还不够。”

柳清霜看他。

“为何?”

陆寻敲了敲桌面。

“沈怀义这种人,不怕审。”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

“真正让他开口的办法,不是打他。”

“是让他觉得,那些人已经放弃他了。”

柳清霜眸光微动。

“你想诈他?”

陆寻笑了。

“柳大人。”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诈?”

“这叫心理疏导。”

青竹:“……”

宋砚辞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的心理疏导,恐怕不太温柔。”

陆寻叹道:

“对沈怀义这种人,温柔没用。”

“得让他破防。”

柳清霜问:

“怎么做?”

陆寻眼神微眯。

“今晚。”

“我要见沈怀义。”

……

夜深。

临时牢房。

沈怀义被关在最里面一间。

他坐在草席上,官服已经被换下,只穿着一身灰色囚衣。

头发有些凌乱。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坐得很直。

像是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陆寻走进牢房时,沈怀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做什么?”

陆寻笑了笑。

“看看沈大人。”

沈怀义冷笑。

“看我笑话?”

陆寻摇头。

“我这个人很善良。”

“不会专门看别人笑话。”

沈怀义盯着他。

“你善良?”

陆寻认真点头。

“对。”

“我一般都是顺便看。”

沈怀义:“……”

柳清霜站在牢门外,眼神冷淡。

青竹和蒋恒守在远处。

陆寻让人搬来一张小凳,就坐在沈怀义面前。

“沈大人。”

“吃了吗?”

沈怀义冷冷道:

“陆寻,你不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你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装疯卖傻。”

陆寻点点头。

“沈大人这话,倒是难得中听。”

沈怀义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沈怀义眼神微动。

“什么消息?”

陆寻把信展开。

“京城来人了。”

沈怀义瞳孔微缩。

“这么快?”

陆寻笑道:

“当然不是御前的人。”

“是另一路人。”

沈怀义没有说话。

陆寻缓缓道:

“他们不是来救你的。”

“是来杀你的。”

牢房里瞬间安静。

沈怀义死死盯着陆寻。

“你以为我会信?”

陆寻叹气。

“你不信也正常。”

“毕竟你沈大人觉得,自己有价值。”

“你手里握着京城某些人的把柄,他们一定会保你。”

沈怀义眼神微冷。

陆寻继续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

“把柄这种东西,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有用。”

“死人手里的把柄。”

“就不是把柄了。”

沈怀义沉默。

陆寻把信丢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截到的密信。”

沈怀义没有动。

陆寻笑道:

“怎么,不敢看?”

沈怀义盯着他许久。

最终还是捡起信。

只看了几行,他脸色便变了。

信上写得很简单。

“江州事败,沈不可留。”

“若有变,令其畏罪自尽。”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特殊印记。

沈怀义看见那个印记时,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陆寻知道。

他赌对了。

这个印记,是从曹仲私藏密信中找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代表谁。

但一定来自沈怀义背后的京城势力。

陆寻让人仿了一封信。

不需要完全真。

只要沈怀义心里有鬼,就足够了。

沈怀义缓缓抬头。

“这信从哪来的?”

陆寻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沈大人。”

“现在还觉得,他们会救你吗?”

沈怀义咬牙。

“伪造的。”

陆寻点头。

“有可能。”

“可你敢赌吗?”

这句话一出。

沈怀义脸色瞬间阴沉。

因为昨夜陆寻就是用这句话,撬开了曹仲的嘴。

你敢赌吗?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确定的死局。

而是不确定。

沈怀义太清楚自己背后那些人是什么德性。

他们救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可如果他成了麻烦呢?

那他就必须死。

陆寻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

“沈大人。”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招。”

“你这种人,最相信利益。”

“所以我不跟你谈良心。”

“也不跟你谈罪孽。”

“我只问你一句。”

“你想活吗?”

沈怀义没有说话。

可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陆寻笑了。

“想活,就得开口。”

“把京城那条线说出来。”

“你说得越多,价值越大。”

“你价值越大,别人越不敢让你死。”

沈怀义冷冷道:

“我若说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陆寻摇头。

“不说,你今晚可能就死。”

“说了,你至少能活到进京。”

沈怀义脸色一变。

“进京?”

陆寻点头。

“柳大人的密奏已经送出。”

“京城一定会派人来。”

“只要你能活到那时候,就有机会当御前证人。”

“你很清楚。”

“你背后那些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御前杀你。”

沈怀义沉默了。

他真的动摇了。

陆寻没有催他。

牢房里的油灯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

沈怀义终于沙哑开口。

“我若说,你能保证我活着进京?”

陆寻看向牢门外的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监察司可以保你。”

沈怀义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没想到。”

“我沈怀义最后保命,竟要靠一个寒门书生和一个监察使。”

陆寻摇头。

“错了。”

沈怀义看他。

“哪里错了?”

陆寻平静道:

“不是我们保你。”

“是你手里的真相保你。”

沈怀义低下头。

许久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户部右侍郎。”

“严嵩年。”

牢房外。

柳清霜眼神骤然一凝。

陆寻心里也微微一沉。

户部右侍郎。

三品大员。

好家伙。

这案子果然已经捅到京城去了。

沈怀义既然开了口,后面便顺了许多。

“严嵩年掌管盐课。”

“江州私盐每年所得银钱,有三成送入京城。”

“赵家负责转运。”

“陈家负责洗银。”

“曹仲负责账册。”

“而我……”

他闭了闭眼。

“负责遮掩地方官府。”

陆寻静静听着。

柳清霜则让蒋恒立刻记录。

沈怀义继续道:

“这几年,严嵩年不只在江州做私盐。”

“淮南、岭南、东海,都有类似生意。”

“江州只是其中一条线。”

陆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原本以为这是江州私盐案。

现在看来。

这可能是大乾盐政的腐败一角。

沈怀义低声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

陆寻看着他。

“账本呢?”

沈怀义一愣。

“什么账本?”

陆寻笑了。

“沈大人。”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藏着?”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保命账?”

沈怀义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苦笑。

“陆寻。”

“你真的很可怕。”

陆寻摆手。

“别夸。”

“我胆小。”

沈怀义沉默片刻,道:

“账本不在江州。”

陆寻皱眉。

“不在江州?”

“在京城。”

沈怀义缓缓道:

“严嵩年每一笔收银,我都留了副本。”

“藏在京城一处地方。”

柳清霜问:

“何处?”

沈怀义看着她。

“我要见到监察司京城来人之后,才会说。”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怀义道:

“这是我最后的保命符。”

“现在说出来,我今晚必死。”

陆寻想了想,点头。

“可以。”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道:

“他没说谎。”

“这种时候,保命符不可能一次交干净。”

沈怀义看着陆寻。

“你倒是懂我。”

陆寻笑了笑。

“坏人的逻辑,都差不多。”

沈怀义:“……”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蒋恒快步进来。

“大人!”

“有人夜闯牢房!”

柳清霜脸色一寒。

“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十。”

蒋恒咬牙道:

“都是高手。”

陆寻看向沈怀义。

“沈大人。”

“看来我没骗你。”

“杀你的人来了。”

沈怀义脸色瞬间白了。

牢房外。

喊杀声骤然响起。

柳清霜拔剑。

“守住牢房。”

陆寻站起身,胸口伤处一疼,脸色白了白。

青竹急道:

“你别乱动!”

陆寻看着牢房外的黑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今晚又睡不成了。”

青竹气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睡觉?”

陆寻认真道: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需要休息。”

柳清霜冷冷道:

“等活下来再休息。”

陆寻看着她手中长剑,忽然笑了。

“柳大人。”

“这次你还保我不死吗?”

柳清霜没有回头。

只是握剑走向黑暗。

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说过。”

“你站我身后。”

“我保你不死。”

陆寻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刀光骤起。

黑衣刺客,已经杀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