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挪开过地方,死死地锁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秦总,他真就坐那儿不动了。”小张的声音有点发飘。
镜头里,那个叫老罗格的欧洲老头,就跟村里晒太阳的老李头一样,安静地坐在石墩上。
那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手杖,此时就靠在石墩边上,沾着一点泥土,像根普通的烧火棍。
王建国坐不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青石板踩得“哒哒”响。
“这算怎么回事啊?他到底想干啥?这是赖上我们村了?”
秦山没理他,只是给自己续上茶水。
他看着杯子里茶叶慢慢舒展开,说了一句:“人家在等。”
“等什么?”王建国跟小张异口同声地问。
秦山笑了笑,没说话。
西山顶上,那架黑色直升机的螺旋桨忽然转动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要走了?”王建国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张赶紧调转望远镜。“不对,没起飞,是原地待命。又来了一架!是从东边飞过来的!”
没过几分钟,另一架稍小些的直升机稳稳地落在了旁边。
机舱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男女都有,个个神情焦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快步跑到山顶边缘,为首的一个金发女人立刻举起一个更专业的望远镜,朝着村里望过来。
“秦总,是老罗格的团队。那个女的是他首席助理,安娜,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小张汇报道。
“他们就待在山上,没一个人敢下来。”
秦山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小张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他下意识地按了静音,可那手机刚安静两秒,又一个号码打了进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秦总,都是境外的号码。”小张的脸色变了,“我这个是私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一个看看。”
小张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英文,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小张听了几句,额头上见了汗。“他们问我是不是跟罗格先生在一起,问我罗格先生是不是安全。”
他挂了电话,看着秦山,表情有点懵。“是路透社的记者。他说现在外面有传言,说老罗格在中国山区失联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个是……华尔街日报的。”
“这个……好像是高盛那边打来问情况的。”
小张手忙脚乱,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疯了,都疯了。”他擦了擦汗,“就因为一个老头在咱们村口坐了一会儿,外面天都要塌了。”
王建国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老头坐着,跟那些什么“街”什么“社”有什么关系。
“马东想花钱,把这个村子撬起来给外面的人看。”秦山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自己,就是一座会走路的金山。他往这儿一坐,全世界的资本都得伸长了脖子往咱们这土墙里瞅。”
“那……那咱们……”王建国结结巴巴地问,“咱们要不要……去个人问问他,缺不缺水喝?”
秦山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他缺吗?”
老罗格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给他递水。
可山上的人不敢下来,村里的人不敢过去。
他就那么坐着,从中午坐到日头偏西。
游客们还在村里闹哄哄地乱窜,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想找那个“竹艺大师”,有人追着村里的土鸡拍照,吓得鸡飞狗跳。
老罗格的目光越过这些嘈杂,落在更远处。
他看见三婶在自己的瓜子摊后面,忙着给游客找零钱,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看见狗蛋和三丫头那群孩子,早就玩腻了竹蜻蜓,又聚在一起,拿着新的竹节蛇互相吓唬,笑声传出老远。
他还看见那个叫范建的男人,从自己租的院子里走出来,提着个水桶,不急不慢地往井边走,跟路过的村民点头打招呼。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苏青竹家的院墙上。
墙头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一缕青色的炊烟,歪歪扭扭地飘上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了村庄背景的雕像。
小张在望远镜后面看得眼睛都酸了。
“秦总,他到底在看什么?一下午了,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秦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在上课。”
“上课?”小张更糊涂了。
“马东交了卷,他这个新生,总得先看看学校是什么样吧。”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村里的游客渐渐散了,被导游催着回大巴车上。
喧闹声退去,石盘村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各家院子里亮起了灯,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村子的上空飘荡。
山顶上,那两架直升机也亮起了航灯,像两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眼睛。
就在王建国坐立不安,琢磨着是不是该让村里做饭最好吃的媳妇,给老罗格送碗面过去的时候,苏青竹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小张的望远镜瞬间对了过去。
走出来的不是苏青竹,也不是林宇。
是那个金发的洋大厨,Leo。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往村口走。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白天劈柴时那么笨拙。
他就这么穿过暮色,径直走到了老槐树下。
老罗格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曾经让无数名流追捧的儿子。
Leo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那是一碗面。
面条看起来有些坨了,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全熟,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黑,像一圈难看的蕾丝。
小张通过望远镜,甚至能看清那碗面条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切得粗细不均。
“这……这是Leo做的?”小张喃喃自语,“这玩意儿能吃吗?这比我做的还差。”
Leo把碗往他父亲面前又送了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顺着晚风飘过来。
“苏老师说,先生饿了,也得吃饭。”
老罗格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几秒钟。
他伸出手,那双曾经签署过千亿级别合同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瓷碗。
他没拿筷子,直接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开始吃面。
一口,又一口。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山顶的直升机,秦山院子里的望远镜,王建国焦灼的目光,都不存在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坐在石墩上的老人,和那碗看起来无比失败的面条。
秦山的院子里,落针可闻。
王建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张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他吃了……”
老罗格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把空碗轻轻地放在身旁的石墩上,跟那根手杖并排。
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姿势,挺直腰背,安静地坐着,望着村子深处的黑暗。
好像刚才那碗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秦山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笑意。
小张忍不住问:“秦总,这……这是什么意思?苏老板让Leo送一碗这么难吃的面,是在羞辱他?”
“羞辱?”秦山摇摇头,声音很轻。
“那碗面,是Leo的考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也是老罗格的。”
“那……他吃完了,是答对了?”
“不。”秦山转过身,看着满脸困惑的小张和王建国。
“他只是刚刚学会,怎么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