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策论大题(1 / 1)

三月二十五,卯时。

五大考区的角门依次开启。

三天前经义场的搜检流程还历历在目,学子们这次倒是老实了许多。

排队、验引、解发、脱履,一气呵成,没人再磨磨蹭蹭。

顾辞走进黄字区,回到丁排十九号。

铜牌风水号。

门框上方那块巴掌大的黄铜牌还在,上头的名字沉甸甸的。

他把考篮放下,取出布巾擦净案板,笔山、镇纸、砚台一一归位。

倒上清水,不急不缓研墨。

隔壁号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翻考篮,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小声念叨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咚……”

钟楼上的铜钟再次敲响。

三声过后,整座贡院安静下来。

差役捧着卷子从各区阅卷堂鱼贯而出。

“河南府院试,第二场策论,发卷!”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丁排第一号一路传来。

脚步声在十九号前停住。

顾辞接过卷子,等差役走远,才将试卷展开铺平。

目光落在卷首。

题目赫然写着——

论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兼论边储匪患。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今两淮盐利日蹙,灶户逃亡,私盐横行,官盐滞壅,边储日空,匪患蜂起。

需论其根由、其弊害、其可行之策。

不拘格式,唯求实务。

顾辞看完,唇角微微扬起。

果不其然。

短短几息功夫,整个黄字区就开始骚动了。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压低的哀嚎:

“完了……这写的都是什么……”

再后面,有人把草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盐铁?盐铁是什么?我连盐是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啊……”

这不是一个人的崩溃。

这是十万人的痛。

院试的策论从来不考这种东西。

往年的策论题,无非是“仁政与法治”“礼乐教化”“选贤举能”这类老生常谈。

只要把四书五经里的圣人名言背熟,再套上几个前人的经典论据,起承转合写得漂亮些,拿个中等以上的分数并不算难。

可今年这道题,直接把考生们从象牙塔里拎出来,摁在了大奉朝的现实面前。

盐铁之利。

民生之苦。

边储匪患。

这三个词,每一个拿出来都是朝堂上吵了几十年没吵出结果的老大难。

别说寻常读书人。

就是太学里那些每天跟邸报打交道的监生,提起两淮盐政,十个有八个也只能说出“盐引垄断、私盐泛滥”这八个字,再往深了问就两眼一抹黑。

至于边储匪患?

那是兵部和户部的事。

跟一群连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的童生有什么关系?

可朝廷偏偏就考了。

而且还加了一句“不拘格式,唯求实务”。

这句话看上去是放宽了限制,实际上是把所有靠背范文混日子的人全堵死了。

不拘格式,意味着你没有八股的框架可以套。

唯求实务,意味着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落在地上,悬在空中的废话一个不要。

地字区。

许大茂看着这道题,脑子里嗡嗡作响。

“盐铁……盐铁……”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身为一个快四十的老童生,许大茂觉得自己这次稳了。

要知道他可是闭关了整整五年啊。

他为了今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什么“水能载舟”、“教化万民”、“修身齐家”。

只要你敢出,他就能把卷子写成一朵花。

可现在看着卷面上“两淮盐利”这几个字,他破防了。

宇字区。

卢文斌的脸色比许大茂好不到哪里去。

他倒是读过相关的书。

《盐铁论》翻过。

《管子》里关于盐政的章节也背过几段。

可那些都是理论。

真要他说清楚两淮盐政为什么烂成这样,灶户为什么跑光了,私盐为什么屡禁不止,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见过。

没见过盐场,没见过灶户,没见过那些在水上讨生活的盐匪。

他只是一个在书院里读书的好学生。

“写个屁啊……”

类似的场景,在五大考区的数万间号舍里同时上演。

有人对着卷子发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有人硬着头皮往上写,写了半页发现全是空话,越写越心虚。

有人倒是动笔很快,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古之圣王重农抑商”、“盐铁之利当归于民”。

但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话放在哪篇策论里都能用,等于什么都没说。

还有人更绝。

玄字区某间号舍里,某位天才少年盯着卷子看了半炷香,把笔一放,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小生我这辈子就没做过生意,更没杀过生。这题要是能蒙对,弟子回去绝对给您塑金身。”

旁边巡考的差役路过,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走了。

这种情况见多了。

玄字区,丙排七百二十号。

陈良看着卷面上的题目,心跳得很快。

盐铁之利与民生之苦。

说实话,要是搁两个月前,他看到这题估计也得当场去世。

盐政?

边储?

匪患?

他一个清河县的娃,哪里懂这些朝堂大事。

可偏偏,他跟对了人。

院试前顾辞给他们几个人搞突击训练。

不让背范文,不让刷真题。

就干三件事:

看邸报,看大奉律例,看历朝农政全书。

当时薛明阳叫苦连天,说这些东西比经义注疏还催眠。

袁少游更是看了三页邸报就趴在桌上打呼噜。

但顾辞不管。

一条一条给他们讲:

盐引是什么,为什么盐商能靠一张纸赚到几万两银子。

灶户是什么,为什么煮盐的人反而吃不起盐。

漕运亏耗怎么算,边储为什么年年见底。

讲完了还考。

考不过,第二天继续讲,继续考。

陈良当时觉得脑袋要炸了。

可现在看着卷子上这道题,他觉得念头通达。

灶户。

盐商。

中间环节。

从灶户苦楚切入,写盐商的垄断,写官盐流通中的层层加价。

虽然字写得不花哨,甚至有些大白话。

但每句话都落在了实处。

他写完第一大题,在心里默念:

顾兄,爱你的第一百天。